苏大的午后,风是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
阳光碎了一地,又被教学楼的影子切成块,一半落在水泥路上,一半落在刚抽出嫩芽的草坪里。
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一摞书从人文楼出来,脚步却慢得很,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学姐。”
他站在楼门口,朝身后的女生微微弯了弯腰。女生抱着教案,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截没写完的诗句。
“没事的,”她说,“记得把开题报告再改一遍,下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好。”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急不慢。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那束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那是夏之瑶吧?”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你怎么还认识她?”
男生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没有没有……”
“还不老实,快说,怎么回事?”
身后的吵嚷被风吹散了,落进梧桐道两旁的草丛里,像几粒无关紧要的种子。
夏之瑶沿着教学楼往前走。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别到耳后,一偏头,就看见了那间教室。
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清清的,软软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一颗一颗珍珠落在瓷盘上。她认得那个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是苏老师。
她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往里看。
讲台上的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有一缕没别住,垂在耳侧。
她正低头翻着讲义,然后抬头,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又被她轻轻拍掉。
夏之瑶站在窗外,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苏老师的课,她多久没来上了?
从前排到后排,从第一排靠窗到最后一排靠墙,她坐过很多位置。
她记得苏老师每次讲到一半,会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看风。
对了,她还有个弟弟。
夏之瑶想起北京那个雨天,想起校门口那个男生,想起他往嘴里塞点心的样子,想起他躲在花坛后面的影子。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觉得脸上一阵不自在。
她跺了跺脚,像是要把那个念头从脚底甩出去。然后转过身,抱着教案,一溜烟跑开了。
教室里的苏小妍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那一阵风。
她正讲到关键处,讲台上的灯光落在讲义上,白纸黑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指点了点某一行,抬起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刚才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掠过窗外。
她偏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半开着,风从那里来,带着一点午后的懒意。
她又看了一圈教室,没有人缺席,几十张年轻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老师……”
角落里一个女生举了手。苏小妍收回目光,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这里刚才没听懂。”
她走下讲台,朝那个女生走过去。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把针织衫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她弯下腰,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下课后,她没有立刻走。
几个学生围过来,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她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偶尔抬起头来,目光温和,说一句“对,就是这样”,或者“你再想想这个条件”。
问完的学生陆续走了,最后一个人抱着书离开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谢谢苏老师”。
她点了点头,把讲台上的讲义收好,关上多媒体设备的电源,拎起包出了教室。
办公室在三楼。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