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
大河村的土墙根下,几个村民抄着手,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国道方向。那条路上,早就看不见吉普车的影子了。
胖婶端着粗瓷大碗,碗里的棒子面粥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筷子把冰碴子搅碎,呼噜呼噜喝了两口。
“老天爷,那可是四个轱辘的吉普车!县长下乡也就坐这个吧?”
豁牙汉子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掉在雪地里,哧啦一声灭了。
“你懂个屁,人家许意现在比县长还威风。”
他压低声音,下巴朝许家紧闭的木门努了努,“没听见刚才陆科长的话?人家市里丢根针,局子里都得立案抓人!”
干瘦女人抄着袖口,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该!许家这老寡妇也是瞎了眼,亲生的闺女当草根子踩,非得把那个抱错的假货当金疙瘩供着。现在傻眼了吧?”
胖婶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
“你们是没看见许意刚才那眼神,看人直毛。许老太本来还想套近乎,被陆科长一句话给顶了回去。这脸打得,啪啪响。”
豁牙汉子吐出一口浓痰。
“陆家那小子以前在村里就不声不响的,谁能想到人家转业回来,直接进了县局当大官。许家这算是把一尊活财神给得罪死了。”
干瘦女人凑拢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昨天去县城走亲戚,听人说,许意要在省城开大买卖了!连省里的大领导都惊动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接话。
许家老宅的木门背后。
许老太背靠着门板,双手攥着衣角,外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顺着冷风全刮进她耳朵里。
她胸口起伏,喉咙里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娘,外头冷,进屋吧。”许母缩着脖子站在廊檐下。
许老太转过身,一巴掌扇在许母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
“都是你生出来的丧门星!了财连亲娘老子都不认!”许老太破口大骂。
许母捂着脸,不敢吭声。
旁边屋门推开,许家大哥趿拉着破棉鞋走出来,看着桌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网兜。
“骂顶个屁用,人家现在开吉普车,你连个三轮车都坐不上。”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又钻进屋里。木门摔得震天响。
国道上。
吉普车碾过一道深坑,车身颠簸。
许意身体晃了一下。
陆征右手迅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粗糙的指腹擦过红呢子大衣的袖口。
“路不好走。”陆征收回手,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厢里很暖和。
许意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她转头看着车窗外飞倒退的白杨树。
“村里人现在肯定在看许家的笑话。”陆征开口,声音平稳。
“他们自己选的路。”许意语气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