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枢密院,深夜。
完颜洪烈从北境赶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还带着边墙的沙土味。他在边墙待了整整四十天,亲自走了北线十二个军镇中的九个,挨个检查了壕沟的深度、箭楼的木料、床弩的弦力。回来之后他没回府邸,直接进了枢密院。完颜安国在密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份刚草拟好的和约草案,墨迹尚未全干。
“宋使的底线,比我们预想的还低。”完颜安国开门见山,把草案推了过去,“史弥远派来的使者说,除了‘伯侄之国’的名分不能改,其余条件——岁币、割地、赔款——都可以谈。他甚至暗示,如果我们要求,他们愿意把‘助军费’再加一百万两。”
完颜洪烈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岁币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一次性“助军费”三百万两,割唐、邓二州,函韩侂胄级送金,国书自承“误国启衅”。每一条都过了大金过去任何一次对宋和约的要价底线。这足以让任何金国臣子心满意足——南边那头闹了八十年的狼,这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完颜洪烈面无表情地看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草案里加了一条全新的内容,这一条在真实历史的任何一次宋金和约中都没有出现过。
“若草原-西夏联军南下攻金,南宋须提供粮草、军饷,并开放长江水运,协助大金在淮河—秦岭一线建立第二道防线。”
完颜洪烈把这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完颜安国。
“这条,谁提的?”
“我提的。”完颜安国说,“但最初的想法,是陛下的。”
完颜洪烈把草案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响声。窗外的中都城在夜幕中安静如常,远处宫城的角楼上亮着几点灯火,巡夜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安国,这条款写进和约里,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完颜洪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楚。”完颜安国说,“意味着大金承认自己挡不住草原。”
完颜洪烈点了点头。这是大金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在对外条约中,公开承认自己需要一个外族的帮助才能抵御另一个外族。八十年前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骑起兵反辽的时候,女真人不需要任何盟友。灭辽、灭北宋、逼降西夏,靠的全是自己的铁骑和硬弓。而现在,大金要在和约里写下一行字,这行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如果北边那个势力打过来,我们可能扛不住,需要南宋的后勤支援。”屈辱倒也罢了。真正让完颜洪烈在意的不是屈辱,是这句话背后的判断——大金中枢已经认定,单独面对草原,大金没有胜算。
“陛下怎么说?”完颜洪烈问。
“陛下说,这句话写进去,大金的颜面确实不好看。但比起颜面,他更在乎大金还能不能活下去。”完颜安国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还说了一句话——如果这道防线挡不住,大金的脸面再好看,也都是留给后人看的了。”
完颜洪烈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大金的疆域从东北的按出虎水一直延伸到淮河,占据了整个中原和关陕。但在这片庞大疆域的北面和西面,一条朱砂色的粗线从蒙古高原划过西夏故地,一直延伸到秦岭以西。那片区域被标注了一个名字——新明党控制区。大金的疆域,像一个被那只红色的手掐住了喉咙的人。
“北境的边墙,我走了一遍。”完颜洪烈背对着完颜安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十二个军镇,我看了九个。壕沟够深,箭楼够密,床弩够多。人不够。一个千户所编制八百人,实际不到四百。有些军镇,三分之一的兵员是空缺的。南线的仗打了几个月,北境的兵没有调,但北境的兵本来就不够。不是陛下不给兵,是全国能打仗的兵就这么多。青壮年都在南线,北境守军里老弱占了一半。”
完颜安国默然。他是枢密副使,全国的兵马调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金的常备兵力号称四十万,但那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可用之兵,南线不到八万,西线五六万,北境算上边墙和内地机动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五万。听起来不少,但放在绵延千里的边墙防线上,平摊到每个军镇就不剩多少了。如果新明党真的动全面进攻,金国需要同时防守北境边墙、西夏方向的西线、以及南宋方向的南线,兵力将捉襟见肘到极点。
“而且,”完颜洪烈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移了一段,落在西夏故地的位置上,声音变得更沉,“新明党不是只有骑兵了。据最新的情报,贺兰山铁场已经不只是在打铁——他们在造炮。”完颜安国眉头猛地一皱。完颜洪烈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份皱巴巴的帛书。这是边境细作一个月前传回来的情报,他在路上收到了誊本,原件还在北境,誊本他一直贴身带着。
“这份情报说,新明党在贺兰山下建起了一整套兵器作坊。不是我们北境那种一个铁匠铺子带两个学徒的小作坊,是几十间厂房连成一片的大工场。他们用西夏的铁料,加上据说是从更西边运来的钨、锰、铜,造出来的东西比以前更精良。”他展开帛书,逐条念出来,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军需清单,但每一条都让完颜安国的脸色更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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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自主生产迫击炮管。据细作描述,那是种从炮口装弹、曲射的短炮。射程虽不远,但打得是弯曲弹道,可以越过城墙直接砸进城里。炮弹比我们的石弹轻得多,威力却大得多。北境的城墙,不是按照防御这种武器设计的。”
“他们还在造一种叫‘重机枪’的连火器。细作说,之前克烈部覆灭时对方用过手持的火铳,骑兵冲到阵前几百步,被火铳整排打翻。现在这种新武器不是手持的,是架在地上的,射更快,子弹更猛。据说一架这种武器架在阵前,可以封锁一整条冲锋路线。重骑兵的铠甲在这种火力面前就像纸糊的。”
“还有,他们在西夏的铁鹞子骑兵师里,已经换装了一批新式步枪,不是以前那种打完一枪要装半天的旧火铳,是能连续射击的长家伙,射程和精度都有提升。铁鹞子本来就是天下精锐的重甲骑兵,现在又配上这种新式枪械——骑兵冲锋到近处先放排枪,放完拔刀冲阵,这种战术想想都让人后背凉。”完颜洪烈把帛书递给完颜安国,停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了最后一条情报。
“江南,有熟人的踪迹。”完颜安国霍然抬头。
“是这样。”完颜洪烈说,“新明党内部,出现了一批操南方口音的人。不是临安官话,比临安官话更软更糯。细作描述的口音特征,更接近江南东路的方言。这些人不穿军装,穿的是工坊里的短褐,但他们的地位极高,出入都有武装护卫,新明党的军工主官亲自陪同他们视察铁场和兵工厂。他们在贺兰山待了两个月,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细作不知道。但细作说,他们走后,贺兰山铁场的生产度翻了一倍还不止。一个原先只负责复装火铳弹药的车间,忽然开始自主生产完整的步枪。”
密室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似的,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完颜安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然后又忽然停住。江南口音的技术顾问、精密机床、模具、炮管钢、从复装到自主制造——这些词语单独看都不算致命,但拼在一起,拼出的是一幅让他骨髓凉的图景。
“江南口音,”完颜安国喃喃道,“不是大宋朝廷。大宋朝廷恨不得把火器配方锁进深宫里永远不让人碰,更不用说派人去草原教蛮子造枪造炮。这不是朝廷的人。”
“对。”完颜洪烈说,“不是朝廷的人。但这些人有技术、有组织、有钱。他们能在草原造出完整的兵工体系,说明他们的工业能力至少在部分地区,已经过了大宋朝廷能控制的任何一处官营作坊。他们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新明党不是一个孤立的草原政权。它背后有一条我们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可能一直通到江南。”
他停了一下,语调变得更为沉重。“安国,这仗还没打。但胜负,在铁场里就已经定了。我们在北境修壕沟、加床弩、囤粮草,做的一切准备都是在‘守’。而他们在贺兰山下做的事,是在‘攻’——他们造炮、造机枪、造能连的步枪,每一件新武器都是为进攻准备的。守只能拖延时间,攻才能决定胜负。大金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进攻型的王朝,变成了一个只能防守的王朝?从我们意识到北边那片红旗不是普通部落的那一天起。”
他又踱到舆图前,目光在宋金交界的那条线上缓缓扫过。
“所以,南宋这堵篱笆,现在对我们来说,不是敌人。”完颜洪烈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是我们的后方。韩侂胄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史弥远懂——或者说,他怕得够深,所以他愿意签这条款。史弥远愿意把长江水路开放给我们做第二道防线,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恐惧。他知道,如果金国被草原吞了,临安城头就会飘起那片红旗。那道海峡,拦不住一个同时拥有草原骑兵和江南技术的政权。”他转过身,看着完颜安国。
“把条款写进去。不只写进去,要写得越细越好。岁币他给多少我们要多少,割地他给几座我们拿几座——这些是给朝中主战派和宗室看的,是面子。但真正救命的,是这一条——共防草原。这一条,是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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