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沙漠里响起了一声春雷。
那雷声是从东边来的,很闷,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山后面敲一面大鼓。阿萝正蹲在地里看黍子苗,手里还捏着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开苗根部的土,想看看根扎得深不深。听到雷声,她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到东边的天已经黑了半边。
那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墨汁泼在宣纸上那种黑,一层一层的,从远到近,越来越浓。黑压压的云从东边涌过来,云头翻卷着,像一堵移动的墙,又像无数匹黑马拉着看不见的马车,轰隆隆地碾过天空。云层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云底是铅灰色的,云心是墨黑色的,云缝里偶尔闪过一道白光,那是闪电,但没听到雷声——或者雷声已经被更大的风声吞掉了。
“哥哥!要下雨了!”阿萝把手里的黍子苗放下,站起身来,边跑边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里显得很小,很单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飘飘忽忽的。她跑得很快,两只脚在地垄上交替着踩过,踩得那些刚翻过的松土噗噗地溅起来。她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辫梢上沾着的草叶子被风刮走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
那根骨杖还是那头猛兽的大腿骨做的,磨得油亮油亮的,杖头包着一圈麻绳,被他握得了黑。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断口处常年裹着麻布绷带,阴天的时候会疼,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割。正月十五刚过,正是沙漠里最冷的时候,但那会儿天还晴着,这会儿风一起,阴气就上来了,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
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张脸,被沙漠的风沙磨了两年多,已经磨得像一块老树皮了。颧骨很高,颧骨下面的脸颊凹进去,显得下巴很尖。左眼瞎了,眼皮耷拉着,像个没缝好的口子。右眼是好的,此刻正眯着,看着那些从东边涌过来的乌云。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血丝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头长得披到了肩上,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风一吹就竖起来,又伏下去。
“不是雨,是沙暴。”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阿萝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黑的天空。“沙暴?”她的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在沙漠里住过的人都知道,沙暴比干旱更可怕。干旱是慢慢来的,你还能看见它来,还能做准备。沙暴是突然来的,像一头猛兽,张开大嘴,一口就把你吞了。去年春天,隔壁的八里村有个人在地里干活,沙暴来了没跑掉,人被沙子埋了,等村里人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人已经硬了。
“进屋去。把门窗关好。”
萧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钉子一个眼,扎得清清楚楚。他用右手拍了拍阿萝的后背,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趴在皮下面。那手拍在阿萝背上,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话音刚落,风就来了。
不是春天那种和煦的风。春天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你。这风不是,这风是硬的,是沉的,是裹着沙子的,是那种能把人吹跑的,是那种能把你脸上的皮刮掉一层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下一下的,密密麻麻,你躲都没地方躲。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像有人在使劲敲门,敲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打在房顶上,瓦片哗哗地响,有几块已经被掀起来了,在空中翻了几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阿萝被风刮得站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了一把。她惊叫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吞掉了,连她自己都没听见。萧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只大手像一把铁钳,箍得她胳膊生疼。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替她挡着风,然后推着她往土屋那边走。
他的骨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杵得很深,在松软的沙土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的残端每踩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了两个硬疙瘩。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把根扎进了地里一样。
到了土屋门口,他把门推开,把阿萝推进去。土屋里面很暗,窗户被麻布糊住了,只有几缕光从麻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几条亮晶晶的蛇。阿萝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了墙才站稳。墙是土坯砌的,凉飕飕的,摸着很糙,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些土坯之间泥巴的纹路。
“别出来。”萧寒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把门关上了。
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拼得不严实,木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阿萝趴在门板上,从缝里往外看,看到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外,背对着她,风吹得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根一根的肋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胡杨树。
天完全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正午变成午夜那种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你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看不到手指头的那种黑。
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土墙上,刷刷刷的,像有无数只手在墙上抓。土墙在抖,整间屋子都在抖,房梁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阿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她想,数到一千,风就会停了吧?
但风没有停。
她数到一千,风还刮着。数到两千,风还刮着。数到三千,她的脑子已经乱了,数不下去了。她抬起头,听到风声里还有一种声音,是沙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密集得像有人在放鞭炮。她想起去年被沙子埋了的那个八里村的人,想起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连膝盖都抱不住了。
“哥哥……”她小声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连门板都穿不过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她就那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有时候很大,大得像有一万头牛在叫;有时候小一些,小得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但从来没有停过,一秒钟都没有停过。她想出去看看萧寒,但想起他说的那句“别出来”,又把脚缩回去了。
她盯着门板看。门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那些缝隙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她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连村子里的灯火都看不到。她想,萧寒在哪里呢?他回屋了吗?他的腿还疼吗?他吃晚饭了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磨。
沙暴刮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就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风声没了,沙粒打窗的声音没了,房梁吱呀的声音没了。安静得像坟墓。
阿萝从墙角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她的腿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又麻又疼,她龇着牙,使劲跺了两下脚,血才通了。她走到门口,推门,门被沙子堵住了,推不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猛地用肩膀撞过去——砰的一声,门开了,一股沙子涌进来,灌了她一鞋子。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世界了。
村东头的那些沙丘,原本在村口半里外的地方,现在到了村口,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村口的土墙被埋了半截,只露出上面一半,像一个矮子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村中间的那条路,原来能走牛车的,现在沙子堆了齐膝深,一脚踩下去,沙子漫到小腿肚子。她往南边看,想看看盐湖,但没看到——不是盐湖不见了,是盐湖被埋了一部分,湖边的红柳丛只剩几根枝条露在外面,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水渠呢?水渠在村南边,离村子两里地。她踮起脚尖看,看不到水渠的影子,只能看到一片黄灿灿的沙,平平的,像一面巨大的案板,把所有的东西都擀平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
她转身往地里跑。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沙子太深,一脚踩下去,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她干脆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跑。沙子很凉,凉得脚底板疼,但她顾不上。她跑过村口,跑过那排被埋了半截的土墙,跑过那条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路,跑到了地头。
她看到的是一片陌生。
一百亩黍子地,她一棵一棵看过来的黍子地,她用手扒过土、用木棍拨过根、用指甲掐过苗的黍子地,没了。不是被打了,不是被啃了,是被埋了。沙子像一床巨大的被子,把整片地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黍子苗,有些已经抽穗了的黍子苗,被压在沙子下面,只露出几片叶子尖,黄黄的,蔫蔫的,像垂死的人的手指。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蹲下去,用手扒沙子,扒了几下,扒出一棵黍子苗。苗已经枯了,叶子卷成了筒,像一根卷起来的烟卷。她捏着苗的根轻轻一提,根断了。根已经死了,黑黑的,软软的,像烂掉的绳子。
她又扒了一棵。还是枯的。根也断了。
再扒一棵。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