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奇昂听完先是一愣,被这话整的有些想笑,随即肩膀抖了起来,笑得嗓子眼里像卡了只老鸦。
“道友一把年纪,竟也学得这般伶牙俐齿。跟个未开智的顽童似的,哪里像个修道之人。”
乌能负手站在空地另一头,闻言只在鼻间哼了一声。火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剩下半张隐在阴处,看不明表情。
“你像修道之人?一路杀来,多少无辜性命填了你的蛊阵。不怕因果反噬么?”
“因果反噬?”
萨奇昂像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更加猖狂混着远处火线的噼啪响,分外刺耳。
“老朽便是这世道所结出来的果。今日不过回来还因罢了。待两日之后,老朽开启这蛊祸大阵,吞尽江城数万血肉,到那时,蛊祸剑锋直指边疆,配合南疆诸国里应外合,老朽倒要看看镇南侯还能不能如当年那般无敌于天下!”
话音未落,萨奇昂周身黑气暴涨。
数不清的蛊影从他衣袍下涌出,如黑潮一般贴着地面翻卷,刹那间便把乌能整个吞没。
黑虫在他身上密密蠕动,咔咔的啃食声不绝于耳。
不过一息,乌能便已成了原地一具白骨。
可那白骨并未倒下。下一刻,白骨身旁黑影化形,完好无损的乌能重新站在原地。
乌能拂了拂袖口。
祝祭之术。
巫师不善正面攻杀,却能通感天地,与游荡在天地间无数的英灵交感。
平素受他祭祀供养的英灵,可在危急时附于其身,替他应下一劫。
方才乌能便是驱了一只英灵挡下这必死之局。
那英灵已散,不可再用。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代偿。
“祝祭之术么……”萨奇昂收了笑,眼中透出几分兴味。
“好手段。不过,你又能使出几次,能挡我几招?”
他说罢双手结印,十指灵巧翻动。空地上方瞬间暗下,蛊虫从四处土里钻出来,如黑水倒灌,一层高过一层聚成巨浪,带着腥风朝乌能扑去。
乌能不慌不忙。
他侧过半边身子,抬手向着不远处一道火线虚抓一把。
那火线里附着的巫火猛地一长,像被无形之手拽了过来,在他身前横成一道火墙。
烈焰泛青,烧得空气嗡嗡直响。
蛊虫惧火,更何况这火里附着巫术。
黑浪撞上火墙,像冬雪泼进滚油里,嗤嗤之声大作,虫壳焦裂的烟气腾腾升起,一蓬一蓬地往下掉,皆成灰烬。
“果然有些门道。”
他足尖一点,疾退数步,重新与乌能拉开距离。
二人都不再抢攻,各自走动起来,互绕着圈子。
萨奇昂每踏一步,地面就有蛊虫隐现,像黑尘似的扬起;乌能每走一步,足边火线便细密地跟着游走,像条赤练蛇。
斗法说来玄妙,说到底不过相互克制。
巫蛊同源,巫师与蛊师比法,便如两水相遇,比的是谁的底子更厚。
但是乌能已经略显疲态,他的手段虽在,然究竟是仓促而来,恰如无根之水,每一击都是支取自身。
不如萨奇昂在江城经营多年,此地布置了不知多少蛊虫资源,身边更有那以六千余条性命作为代偿献祭得来的蛊祸大阵给他补充,生命之重,乌能暂无法承担。
数十手过后,乌能脸上血色已褪,呼吸比先前乱了两拍。
萨奇昂岂会看不见,见大势已去不禁嘲讽。
“这就不行了?巫,不过如此,你们这些蛮族,说到底,不过是已经被大周腐化驯服了的狗,哪里配称修道之人。”
乌能笑了笑,咳嗽都没有一句。
“老朽还能陪你打上一整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又旧又朴素的鞭子。
木柄包浆厚得发亮,鞭绳粗粝,看上去不过是乡野间赶羊的寻常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