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到底是过来人,只通过这短短的几句话,便察觉到了女儿和燕王之间那股微妙的氛围。
无论是收留女儿在府上过夜,还是亲自送女儿回家,亦或是唤女儿的闺名,燕王的种种行径,说的好听些,是善待故人之后,可若细究起来,桩桩件件,却皆是些逾越礼法规矩的行为。
燕王身为皇子,自幼长于宫闱,有专人教导礼仪规矩、伦理纲常,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些举动的不妥之处。
再联想到燕王年少时,曾经求娶自己女儿而不得的旧事,沈氏的脑海中便顿时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此事进展得这般顺利,难不成是因为女儿在暗中付出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代价?
感受到母亲那锐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褚玉心头微怔,瞬间便意识到了母亲的顾虑和担忧,连忙轻轻按住沈氏的手背,轻声宽慰道:“娘别担心,女儿与殿下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虽然只差最后一步,但他们终究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铸成大错。
正因如此,褚玉才有底气坦然澄清此事。
可沈氏心底的疑虑终究未消,依旧追着问道:“那他方才说的承诺,到底是什么事?”
褚玉稍作思忖,先在脑中梳理好说辞,再细声解释道:“昨晚女儿在王府留宿时,偶然遇到了燕王的女儿方城乡主。那孩子年纪和霖儿相仿,生得也乖巧可爱,女儿一见,便觉得格外投缘。”
提起容欢,褚玉眼底顿时漫上了几分真切的怜惜之色。
“可怜那孩子自幼失恃,身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女性长辈,燕王殿下平日公务繁忙,也极少有闲暇陪她出游散心。殿下见女儿和那孩子相处融洽,便将她托付给了女儿,希望女儿往后闲暇之时,能多陪陪她,带她好好逛逛京城……”
“女儿感念殿下对隽儿的救命之恩,想着这也并非什么难事,便应了下来,以此来作为对殿下的报答。”
为了不让母亲多想,褚玉刻意省去了昨夜在书房中和容瑾的那一段隐秘而微妙的纠葛,将重点都放在了容瑾的女儿容欢身上。
这样一来,既能解释容瑾对自己的态度,也足以消解母亲对于二人关系的猜测。
听完褚玉的这番解释,沈氏紧绷的眉心稍稍舒展了几分,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语气里满是顾虑道:“话虽如此,可你和燕王殿下毕竟非亲非故,若是与他的女儿往来多了,难免会惹人闲话。”
“他一介皇室宗亲,又是男人,自然不用担心什么,可你不同,你毕竟是女子,还是个有夫之妇,可曾想过一旦谣言四起,谢家那边会怎么看你?”
虽然此前,褚玉已经向沈氏坦言过,自己和谢泽早已没了夫妻情分,但沈氏还不知道女儿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和谢泽和离,内心仍然担忧女儿将来在谢家的处境。
褚玉当然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仍抚着她的手背,耐心劝解道:“女儿知道娘是担心女儿,可在女儿心里,无论是世俗名节,还是流言非议,都不及隽儿的性命重要。”
“若是女儿因为顾及名声,便连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应下,那殿下往后,又如何会对我们倾力相助?毕竟此案牵涉甚广,殿下若是想要彻查真相,还隽儿清白,便势必会得罪权臣,甚至卷入更大的风波,比起身在朝堂漩涡中的殿下,女儿这边需要承担的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沈氏闻言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被女儿所说服了。
是啊,女儿说的没错。
儿子如今身陷死局,能得燕王倾力相助,求得一线生机,已是万分庆幸,又有什么资格瞻前顾后、挑三拣四呢?
何况人情往来,本来就是要有往有来,人家既然帮了自己,自己自然不能什么都不肯付出。
更何况,比起先前那个想让女儿离开京城,屈身给他当外室的江南望族子弟,燕王所求不过是让女儿能偶尔陪陪他的孩子,这样的条件,已经算得上是格外优厚了。
沈氏长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眼底忧虑尽数褪去,缓缓颔首道:“玉儿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能得燕王殿下相助,已是天大的福气,娘若是再庸人自扰,不仅于事无补,反倒会寒了贵人的心。”
见母亲终于想通了,褚玉眉眼弯弯一笑,顺势挽住母亲的手臂,像是未出阁时那般,嗲声嗲气地撒娇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女儿为了早些回家,连早膳都还没用呢,眼下正饿得紧,娘快陪女儿去用早膳吧!”
沈氏见状,当即抛下了心头的万千顾虑,无奈地笑了笑,应声道:“好好好,不说了,正好早膳已经备得差不多了,娘这就陪你去用。”
母女二人相携浅笑,并肩朝着内院走去。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容瑾依据褚玉提供的信息,开始在暗中调查此次科举舞弊案的所有细节。
考虑到刑部主审此案的崔述是尚书令桓晔的人,若是被他知晓自己正在暗中调查此案,难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有所防备,所以容瑾思量再三,便决定避开刑部,转而从大理寺入手,通过自己的人脉,暗中调取了此案的全部卷宗。
这夜,容瑾独自坐在书房之中,一边细细翻阅卷宗,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此案的来龙去脉。
他没有急于从褚隽那边入手,而是先仔细对比了其他的几名涉案考生的供词及家世背景,试图从中找到些关键信息。
可他没想到的是,只这一看,竟然真的让他看出了端倪。
容瑾发现,此番涉案的十余名考生,包括褚玉的弟弟褚隽在内,竟然清一色都是寒门出身。
而那些依附于晋王势力的高门子弟,却无一人牵扯其中。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人刻意为之?
案前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容瑾本就冷峻的眉眼愈发沉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