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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第1页）

温栩站在县商务局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对面维吾尔族老汉赶着毛驴车慢吞吞碾过积雪的路面。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像什么都没生过。他搓了搓冻得僵的手指，指节处生了几个红红的冻疮，又痒又痛。援疆三个月，他瘦了一圈，脸颊被干燥冷风刮出两道粗糙的红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湉的朋友圈更新。手指划开，一张照片撞进眼里。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歪斜，明显是随手抓拍。顾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右腿从脚踝到膝盖打着厚厚的石膏，她正扶着沙靠背，用左腿金鸡独立似的蹦蹦跳跳。头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垂在脸侧，笑容被快门定格在半张口的瞬间，像是在说什么话被打断了。客厅的灯光暖黄，衬得她整个人柔柔的。

温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是顾西，即便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照片里的背景是顾西和季忘川的家，他隐约辨认出书架一角、米色窗帘、角落里一盆长得茂盛的绿萝。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顾西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出前，和苏湉顾西约的那顿饭。之后便再没有之后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腿怎么了？“

送。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窗外的雪。雪片比刚才更密了，像谁在天上撕棉花。

手机震了一下。

“不小心摔了一跤，骨裂，打了石膏。你怎么知道的？“顾西回得很快。

“在苏湉朋友圈看到的。“

“哦哦，她今天来找我玩，非要拍我丑照朋友圈。“

“哈哈。“温栩打完这两个字，又觉得多余，补了一句：“春节放假我回去，给你和苏湉带xj特产。这边干果和馕都不错。“

“谢谢，你在那边还好吗？听说和田挺冷的。“

“是挺冷，比咱们那边冷多了。下了很大的雪。“

“真的吗？下雪多好啊！我感觉家里今年都不一定能下雪。。“

“会下的。“

对话到这里自然中断。温栩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腿的事有些冒昧。他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朋友圈。

窗外一阵风卷起雪沫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办公室暖气烧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这种冷和北方的干冷不一样，是带着湿气的阴冷，仿佛雪不是从天上下下来的，而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他又想起了江蓠。想起大学时候她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总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把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拧下来放在右手边。冬天她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织的那种。下课铃响她从不急着走，等身边同学都散尽了才慢吞吞收拾东西。温栩那时候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半个教室看她的背影。

后来毕业，工作，结婚。他们各自的人生像两条河，在某处交汇后又分开，流向不同的方向。不知道江蓠现在又去了哪里？温栩想，他和顾西算得上是朋友，和江蓠，恐怕再见还是会尴尬。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又是顾西，拿起来一看，是工作群里通知明天要下乡考察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挂衣架上的军大衣裹上，推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遇到副局长阿依古丽，维吾尔族女人裹着厚厚的头巾冲他笑：“小温，又呆呢？走，食堂开饭了，今天有手抓饭。“

温栩跟着她往食堂走，脚踩在走廊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他想，再过三周差不多就能回去了。回去的时候给朋友们带点什么呢？红枣？核桃？还是那种特别甜的葡萄干？

食堂里热气腾腾，手抓饭的香味混着羊肉汤的膻气扑面而来。温栩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又想起大学的时候。

白知许是在放寒假第三天给顾西的信息。

他考完最后一门《货币金融学》，在宿舍收拾行李时突然想起顾西的腿。即使知道很不方便，他还是想再去看看她。

“顾老师，你的腿好些了吗？我放假了，想去看看你，方便吗？“

完这条消息，白知许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叠衣服。他心脏跳得有点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过是去看望老师，有什么好紧张的。

顾西过了半小时才回：“好多了。你不用特意跑来，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想回家前，再去看看你。“

“那……好吧，我你地址。“

白知许把地址复制进备忘录，盯着看了几遍。是城南一个挺新的小区，他隐约记得那附近有一片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顾西和季忘川住在那里，一个律师和一个大学老师，听起来就是很体面的组合。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们家的样子。该是暖色调的，有整面墙的书架，茶几上摆着顾西喜欢的白瓷茶具，沙是布艺的，浅灰色或者米白色，角落里有落地灯，灯下大概放着一把扶手椅，季忘川下班回来就坐在那里看卷宗。顾西会在厨房里煮咖啡，香气飘满整个屋子。他们可能养一只猫，胖胖的橘猫，趴在飘窗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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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想象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太安静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房。

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深棕色的皮沙，一个玻璃茶几，墙上什么都没挂，白墙白得晃眼。窗帘倒是和照片里一样是米色的，但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多少光。角落里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好久没浇水的样子。没有书架，没有落地灯，没有扶手椅，没有猫。

顾西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来，笑着说：“真不用带东西的。“

白知许把手里那束白色的洋桔梗和水果袋放在茶几上，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快扫了一圈。厨房门开着，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放。整个屋子闻不到任何“生活“的味道——没有菜香，没有咖啡香，没有熏香蜡烛那种若有若无的甜味。空气是冷的，虽然暖气片在嘶嘶作响。

“季老师不在家吗？“他问。

“他上班啊，年底案子多，天天加班。“顾西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自己也在沙上坐下，把打了石膏的腿小心地架在矮凳上。“喝点水，外面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