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家上下都热闹了起来。
杜容仪头一件事便是开库房。
沈家虽不富裕,但早年沈父在世时也有些家底,只是这些年坐吃山空,剩的不多了。
她把库房里还能用的料子全翻了出来,又把自己压箱底的一支赤金簪子叫人拿去换成了银子,添了几匹好绸缎面“璎璎的嫁衣,要用最好的料子。”
她一针一线地绣那件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凤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缠了好几圈白布。
刘嬷嬷在旁边劝,“夫人歇歇吧,仔细伤了眼睛。”
杜容仪摇摇头,手上活计不停,“不碍事,我还能替她做几件衣裳?等嫁过去,往后就是侯府的人了,我这个当娘的,也只能替她做这些了。”
刘嬷嬷听了,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姜氏这几日也忙,她像是要把前几年的冷落一口气补回来一样,整日里跑前跑后,张罗着采买、备礼、收拾新房。
沈家院子小,腾不出单独的院子给沈璎做新房,便寻了间厢房重新糊上墙纸,摆上了她陪嫁的一套黄花梨家具。
她指挥着丫鬟婆子摆家具,嗓音都要比平日高三分,“这花瓶往左挪挪,那幔帐再挂高些,对,就那样。”
沈珩刚下值从门口路过,脚步不由一顿,眼瞧着姜氏这股热乎劲跟前些日子嫌弃璎璎嫁不出去时简直判若两人,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垂下眼便想快步绕过去。
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他自己当时不也松动了么?这么一想,耳根子便火辣辣烧了起来。
这般不声不响的,便过了五日。
这日傍晚,沈衍站在杜容仪的房门,手里攥着个用红布裹得方正正的小匣子,在门外静立片刻,才抬脚跨进去。
“娘。”他将匣子轻放在桌角,声音有些发闷,“这个……给璎璎添妆用。”
杜容仪正低头理着一绺绺五色丝线,闻声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红布包上。
沈衍顿了顿,低低补了一句:“不多,统共就五十两。”
杜容仪打开匣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子,有些还带着官府的封条,显然是刚从钱庄兑出来的。
她愣了一愣,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蹙起,“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沈珩别开眼,“我自己攒的,平日也没什么花销。”
杜容仪抬眼看向他,没作声。
她哪里会不知道,儿子这些年在工部熬得艰难,每月那点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已是捉襟见肘,这五十两怕是……
“好,”她声音放轻了些,“璎璎知道了,定会欢喜的。”
沈衍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可走到门槛边,脚步却又顿住了,他背对着杜容仪,肩绷得有些僵,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娘……前几日那事,是儿子糊涂。”
“险些……耽误了璎璎。”
杜容仪捏着那红布包,指尖在上头轻轻摩挲了两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往后,”她声音温缓,“好生待你妹妹便是。”
沈衍肩头微微一颤,没应声,只抬脚跨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沈璎这几日反倒闲了下来。
杜容仪什么也不让她沾手,只吩咐她安安生生待在房里养着,说是“新嫁娘婚前该养得水灵灵的,到了那边才显精神”。
沈璎便也听话,日日待在房中,连院子都少出。
她时常坐在南窗下,看着院子里树叶子一日比一日浓密,新绿叠着旧绿,深深浅浅地遮住了半片天。
心里便突然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再过几日……那人便要成她的夫君了。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心口便扑通一跳。
她不由自主的想他如今究竟是何模样?比之周公子是高是瘦?性情是宽和还是冷肃?他们从未见过,他甚至都没瞧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会不会……想着想着,耳根便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连颈侧都跟着热了起来。
刘嬷嬷端着茶点进来时,正瞧见她托腮望着窗外发呆,颊边浮着两团淡淡的霞色,不由笑道:“小姐这模样……怕是心里头有人啦。”
沈璎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嬷嬷浑说什么呢!”
刘嬷嬷也不争辩,只笑吟吟地搁下茶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转眼到了第九日晚,侯府送来了聘礼。
整整六十四抬,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吹吹打打,热闹了半条街,红漆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一抬一抬抬进沈家院子,把正厅堆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趴在墙头张望,啧啧称奇,“沈家姑娘这是当真攀上高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