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的人生没有出错的话,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躺在东京公寓的床上,你很忽然地这么问桃谷。
你心里有数,知道自己的问题一定很唐突,八成也相当不礼貌,可桃谷的脸上并不能看到多么鲜明的情绪。你丢出的石头并未在山谷中荡出回响。
片刻的静默在你们之间盘旋,寂静得让人感到紧张。在只能听到重叠的呼吸声的这段时间里,你的心跳都变快了好多。
你开始后悔了。
要是知道场面会变得这么尴尬,你就不该丢出这个问题的。
后悔到了极点的时候,你几乎都要用一句“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作为弥补了。可还来不及说出口,桃谷终于出声了。
“夏栖,我没想过这种事。不过,因为你这么说了,所以我现在开始想了。”
没想过吗?现在才迟迟地开始思考吗。
你莫名不安,藏在被子里的双手交叠成好奇怪的形状。“你想到什么了,桃谷?告诉我吧。”
“不知道。我思考了,但大脑里还是空荡荡的。可能,我没有特别的想法吧,因为我觉得,我们的人生都不怎么好,不管是错位还是从一开始就拼成正确的形状,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你知道的,我作为‘森山桃谷’的人生并不怎么顺遂,而你在禅院家的日子也不算轻松。”
“……”
是这样没错呢。
如果桃谷在作为森山桃谷时,度过了比你更加轻松快乐且无需努力的日子,你肯定会嫉妒的,当不上家主的挫败也会同化成愤恨。这简直是理所应当的展开。对于桃谷来说也是一样。
偏偏你们谁都不比谁更好,是一莲托生的倒霉蛋。可能你们确实有着对方会敬仰的地方,但这部分并未庞大到会让嫉妒心遮蔽自己。
况且,你们现在就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属于这个家族的女儿。你们并无区别。
真是的,你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却偏偏在你们难得自由的这一刻说起人生的话题,真是太浪费时间。你笑着摇摇头,丢掉脑海里的杂念,对桃谷小声地道谢。
“谢什么?”她很不解。
“谢谢你,很平淡的内心?”
“这是值得感谢的事情吗?而且,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像你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似的?”
“哎呀,别管这么多啦!”
你坏心思地抓起被子往桃谷的头上罩,把她蒙得严严实实,嘴上还催促她快点睡觉。可这么闹腾还怎么睡觉?最后你们果然熬了一个大夜,一整个晚上都在玩扑克牌和大富翁,到了天亮时分才终于耗尽体力。
桃谷在东京待了十天,你们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区全都逛了一遍,所有鼎鼎大名的景点也都看了个遍。你还故意把和桃谷的合影发给直哉看,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气气他。而他装作没看到,很没礼貌地已读不回,你简直能够想象到屏幕背后他满不乐意的样子了。
果然,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做一点会让直哉不高兴的事情!
但十天真的太短了,二百四十个小时眨眨眼就走到尽头,消失得实在太快。
“要多留几天吗?”你挽留她,“直毘人大人肯定会我们可以再多玩一段时间的。不同意的话,我就求求他。”
“不用了,我说好了今天回去的,所以夏栖你不用去求那位大人。”
桃谷一直将她的父亲称呼为“大人”,恐怖的是整个家里的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别扭。
她叠好最后一件上衣,塞进旅行包的空隙里,让你帮忙一起拉上拉链。她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了。
“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夏栖。你家也很有意思。”
“唔……我觉得这间公寓还不能算是‘家’。”
“你这么觉得吗?”桃谷诧异,她第一次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在我看来,这里已经比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是家了。”
如今禅院家变成她的家了吗?你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一定也会是唐突的问题,但你忍住了,没有让问题脱口而出,只说:“桃谷,你也会有你的家的。”
当你说这句话时,你心里想的是,那个家一定不是禅院家。
在那之后,你总在胡思乱想。如果能让桃谷离开禅院家,找到属于她真正的家,那该多好啊?但你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经验,就算再怎么琢磨,也只是闭门造车。
……那干脆请教一些有经验的人吧!
“啊?”甚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你问我,怎么从禅院家逃走?”
你特别认真地点头:“嗯!嗯!请告诉我吧,甚尔老师!”
连“老师”的称呼都搬出来了,明明以前他真的是你的体术师傅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教过他老师。你的马屁未免拍得太精了。
甚尔还是觉得莫名奇妙,啃着鱿鱼干,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了,发出恍然大悟般长长的“啊——”一声。
“你终于想通了,打算从禅院家逃走了,是吧?”
“……不是。”
这家伙根本没想明白啦。
“我在替桃谷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