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线
&esp;&esp;沈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残月还是晨雾。
&esp;&esp;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等那阵剧痛的余韵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退下去,已经比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好多了。
&esp;&esp;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晨光里,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隐约泛着一丝金色。
&esp;&esp;金色在血管里流动,浓稠的,沉重的,像是熔化的金属被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esp;&esp;它们在不遗余力的修复他,撕裂的经脉,耗空的根基,那些金色的血液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愈合。
&esp;&esp;不,不是痊愈,是重建。像把一堵坍了一半的墙拆掉,从地基开始重新砌。
&esp;&esp;那些金色流过的经脉会变得比从前更强韧,但在变得强韧之前,它们会被撑到极限。
&esp;&esp;像往一根细竹管里灌铁水,竹管被灼烧、被挤压、被撑出细密的裂纹,然后铁水冷却,填满那些裂纹,变成比竹子更硬的东西。
&esp;&esp;沈砚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生命线很短,短得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搁了笔。
&esp;&esp;双生子总会有些旁人难以言说的默契,沈砚有时候会想,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手上的纹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esp;&esp;他刚起身文静就走了过来,小姑娘跳脱的性格还没改,笑嘻嘻的捧着他认为最好看的衣裳过来,和他讲少爷肯定喜欢这一件,您和少爷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esp;&esp;沈砚被她按坐在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esp;&esp;文静在妆奁里取出一盒口脂,指尖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匀,苍白的像是影子一样的人,总算有了一份血色。
&esp;&esp;文静把药丸递给他,看他吃下药,然后又递上来一盒蜜饯。
&esp;&esp;沈砚摇摇头,药丸已经不算苦了,他没心思吃这些。
&esp;&esp;文静却说,这是少爷昨天吩咐的。
&esp;&esp;昨天啊……
&esp;&esp;明明刚揭露了他的面目,明明是来找他对质,明明是想和他吵一架。
&esp;&esp;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esp;&esp;沈砚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捻起蜜饯,舌尖的甜意似乎蔓延到了心里,那股冷的让人颤栗的寒意也消散了。
&esp;&esp;沈砚书房在谢府东侧,离他住的东跨院不过一箭之地。
&esp;&esp;推开书房的门。案上已经堆了一叠玉简,是这段时间沈砚出门后谢昀不能处理的事务,就这样堆叠在这里等他回来。
&esp;&esp;沈砚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玉简。是一处灵矿的季度账目,灵石的产量比上季度少了半成,管事的附了一封长信解释原因。
&esp;&esp;他的手指翻动着玉简和帛书,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简洁。
&esp;&esp;同意。
&esp;&esp;驳回。
&esp;&esp;再议。
&esp;&esp;查。
&esp;&esp;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明明他才是名剑修,比起谢昭的肆意锐利,他的字总是四平八稳,像是被困在无形的格子里。
&esp;&esp;沈砚的手上写着批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分了神。
&esp;&esp;谢昭是谢家的少主,是谢凌霜的亲儿子,是这座大宅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esp;&esp;这些玉简,这些账目,这些大大小小需要点头摇头的事,本来就是谢昭的。他只是代管。代了一百年,代成了习惯。
&esp;&esp;可谢昭不喜欢做这个。
&esp;&esp;沈砚知道,谢昭喜欢练剑,喜欢到处跑,喜欢在街上买冰糖葫芦分给路边的小孩,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发呆。
&esp;&esp;他不喜欢坐在案后,不喜欢看账目,不喜欢在同意和驳回之间反复掂量。他会做,他做得很好,谢昭做什么都做得好。但他不喜欢。
&esp;&esp;可这是谢昭的家。就算以后谢昭不要,沈砚也不愿意就这样让旁人拿到了所有的好处。
&esp;&esp;他替谢昭守了一百年,谢昭的屋子,谢昭的剑,谢昭的父母,谢昭的弟弟,谢昭留在谢家的每一道痕迹。
&esp;&esp;现在谢昭回来了,这些东西就还是谢昭的。谢昭可以不拿,可以放在那里,可以嫌麻烦不想管,但别人不能伸手。这是谢昭的。
&esp;&esp;徐舒的客房是早就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