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拨开草丛见到她低头蹲在那里的时候,以为是哪个走丢后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无助小孩。
四周没有游客经过,保安也不知去哪儿偷懒了。傅知行叹口气,被迫开始履行一个公民此刻最“正确”的义务。
然而职业习惯让他开口便是一句厉声的诘问:“你家长呢?”
虽然认出他是谁,但俞言的戒备心很强,眉头拧得很紧:“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四周没有游客,保安也不知道去哪儿偷懒了。看她的样子还是个学生,大晚上的在草丛里蹲着,危险又吓人。
傅知行收拾小孩自认很有一手,面无表情地道:“因为很晚,因为你是未成年,因为我对你现在的情况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
还因为,有过一面之缘。
俞言打量着他那身完全抵御不了风雪的高级西装:“你是律师?”
傅知行的确是个律师,还是一个不喜欢只打标的额在两千万以上官司的精英律师,但今天下午,作为将公益诉讼纳入律所品牌建设的合伙人,他耐着性子辩护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离婚官司。
六十岁的大妈当庭声泪俱下地控诉大爷欲望太强,而七十岁的大爷扯着嗓门咬定她在外面偷人。作为代理律师的傅知行依照程序请没有辩护人大爷出示证据。
大爷理直气壮地哼一声:“她下面的毛都变少了!”
旁听席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妈脸涨得通红,猛地往旁边一闪,几乎同时,对面一口痰直直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挂在了傅知行高级西装的袖口上。
半个小时后,和解完的老夫妻手拉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法院大门。而胸口快闷出结节的傅知行,便一脚油门刹到了这里。
“是吗?”俞言又追问了一遍。
女孩稚嫩的眼睛下藏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傅知行单手插兜,游刃有余地绕开问题:“你住这个酒店?家长电话多少?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回答完这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嘁,谁稀罕知道。”俞言不按套路出牌。
傅知行内心哟呵了一声:“你这小孩,下午是谁救了你?”
俞言抿抿唇,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马上就回去了。”
脾气这么古怪,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换了个草丛躲起来。
“我说了——”
俞言打断道:“第一,我没有遭遇危险;第二,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三,就算我真有危险,也不是你造成的。所以——”
她抬高了点音量,像是对他的喋喋不休很生气:“我干什么,都跟您没关系!”
这个世界成年人都遍地是法盲,傅知行奇了怪了:“你还挺懂,谁教你的?”
小时候叶筠为了教俞言识别坏人,常带她看法制节目。有一期讲“见死不救该不该罚”,电视台那会儿尺度大,溺水者肿得像泡芙的尸体只打了脸部马赛克,吓得俞言整整一个夏天没敢去游泳馆,画面历久弥新。
“这还用教?傻子都知道。”她当然没心思跟他解释,拍拍肩上的雪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拐弯处,到底没忍住,回过头,大声地鄙夷道:
“叔叔——你怎么好意思当‘讼棍’的?!”
傅知行双手叉腰,衣襟被风吹得敞开,他当然不会回答,因为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不过骂他讼棍就算了,那声“叔叔”是怎么回事?
他才毕业一年半,有这么显老吗?-
俞言跑得飞快,生怕自己的口出妄言把那位奇怪大叔惹毛。直到酒店通明的大灯将身影拉长,确认没人追来,她才敢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下午那会儿,她还觉得这个外表俊秀看起来像留学生的大哥哥人挺好,现在这一连串教导主任式的质问,还有那种米老师般的咄咄逼人,终于让她明白——为什么即便比她还了解苔藓,第一反应也是用脚无情地碾过去。
叶筠说过,因为见过世界上所有的贪慢嗔痴,律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无情的人。她讨厌这样的人。
奔跑过后的心跳刚平复下来,兜里的手机连震两下。
我听晚风:[在吗?]
我听晚风:[李衍滑雪摔了,脚踝崴得有点严重,膝盖也肿了。他只简单喷了点药,我怕他不好好处理。]
我听晚风:[药箱放在酒店前台了,登记了我的名字,能不能请你帮忙拿给他?]
俞言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晚饭前在走廊遇见时,他不是站得挺直吗?怎么突然又“有点严重”了?到底多严重?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跟俞淮强说?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正想打字问个清楚,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管他的事……但我家里有突发情况需要处理,现在已经在回栖禾的路上了,想来想去,好像只能麻烦你。]
俞言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视线从那些斟酌过的字句上又扫过一遍。最后把追问的回复一个个删掉,只简单回了个“好。”
前台果然放着一只白色药箱。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的碘伏、棉签、喷雾、膏药,口服的扶他林,甚至还有两包感冒冲剂。
该有的、不该有的,都备齐了。
提着药箱等在电梯门口时,想到林听晚小心翼翼又略带歉意的嘱托,俞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好像,她和李衍是走在路上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
她拍了张药箱的照片发过去。林听晚像是握着手机在等,几乎秒回感谢,后面还跟着一个欢快的波浪号。
按理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可俞言心里没什么松快可言,大脑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动地忽略掉那些字眼,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另一个问题:
[他吃晚饭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