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领悟,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或许是一种对精神交融的乡愁。我预感到在现世永远无法抵达,故而对世界本身感到愤怒疲惫。
而死亡,是我为这份不可能的爱,所找到的唯一完美容器。
他的手指忽然松动,整个手掌都在颤抖,指尖的冰冷正在被另一种温度取代。血终于冲破了什么阻碍,重新开始在他的手背上流动。
他扼住我咽喉的那只手同时也在抵抗自己,而抵抗正在瓦解。
蓝光占据了更多的眼眶,他看着我,我终于找到了那熟悉的神态。
“五条……”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喃喃自语,带着喜悦。
至少在最后一刻,还能见到他,是在生命这个毫无出路的循环里,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终点。
随着意识的消散,世界变白了。
干净的,没有阴影的白,四面八方全是同一个颜色,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
我出现在一片纯白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只是走着,像在某个无限延展的候机厅里,航班取消了,没有人来接我,我也不急着去哪。
万籁倶寂,一切都被圣洁空洞的雪色涂抹干净。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忽然,有许许多多的念头浮现而出,它们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的,像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想,如果我不是杀手,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去上学,找一份正常的工作,有朋友,有父母,有宠物。我会成为世界上千千万万人,我能够与任何人的画像重叠,过上平凡的生活。
如果有梦想,那我想成为植物学家,研究蕨类植物的孢子繁殖,花一整个夏天在温带森林里采集标本,用拉丁文给新发现的苔藓命名。
我想成为海洋学家,住在海边,每天穿着防水裤走到退潮的礁石上,数海葵的触手,记录海水盐度的变化,写一本关于藤壶的专著。
我想成为地理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语言学家,天文学家。
我想理解全世界的文字,想理解世界如何运行,阿拉伯数字的根源与隐喻,所有的神话,所有的历史。
我想从智人站起来那天起就活着,一直活到宇宙的尽头,只为了驻足旁观人类的故事。
我期待太阳、风、氧气。
我渴望水、盐、糖。
我想知道我们吃的一切蔬菜是如何长成的,它们是树,是花,是藤,是草,还是根茎。我想用手把土豆从土里挖出来,用指甲感受块茎表面那层薄薄的、还没被阳光晒硬的表皮。我想知道胡萝卜的叶子长什么样。我想知道南瓜的花是什么颜色的。
我要像人类那样活着,像人类那样死去。我不想变成武器。我想有一颗心。它会跳动,在乎某人,会碎,也会重新燃起火焰。
我持续在这纯白的境界中行走,直到有什么人在我面前停下。
她的轮廓是白的,她的头发是白的,她的手是白的,她的裙子是白的。她坐在一张很普通的木头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苹果皮如同红色绸缎一直在往下垂,一圈一圈,螺旋状,垂到她的膝盖上,垂到椅子腿旁边。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认识那双手。
是……
“……妈妈。”
我没叫过任何人这个,我的嘴唇并没有这个词语的记忆。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是带着点乡下口音的俄语,语调轻柔,像把一块旧棉布铺在桌子上,“你喜欢苹果吗?”
“……不。”
“哈哈,因为你出生时脸红得像苹果,所以我很喜欢。”
“……”
“那么,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我喜欢一切与他相关的东西。我喜欢蓝色。我喜欢白色的棉质衣服。我喜欢南瓜和胡萝卜。我喜欢雨天。我喜欢沙发。我喜欢猫。我喜欢玻璃球。我喜欢天使。我喜欢阳光。我喜欢笑容。
她温柔的看着我,面容隐在鲜红的苹果皮后,声音柔软而古旧,像是隔着干净澄澈的温水。
“那你找到了吗,孩子。”
“……我想我找到了。”
“你幸福吗。好好长大了吗。世界上的美好与邪恶你都理解了吗。”她的声音慢下来。
苹果皮垂落,红色的螺旋,如同登天的阶梯。
“没能陪着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的嘴唇在动,我不确定自己在说哪个词,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我说出来的,“我生来就是孤僻的。”
她把苹果和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仿佛曾经温柔地抱着一个生命。
“我的天使,我的孩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很抱歉,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