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这场眼泪是注定要属于他的,上次赠镯子时他不在,所以才今天归还,且流得比上次更汹涌、更不争气。
她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迟来的怨憎也终于到达了她的心头。
她没法不恨他,以权谋私,自私贪婪,漫不经心地搅弄她的命运,又躲在一边自以为是地看戏。
他以为他是谁。
孟宗彦见不得女人哭,想上去哄,但瞥了眼孟宗台后,又不敢造次了。
他吃不准他兄长现在的心情。拿着女人的包,一手递着,一手抄兜,站姿倜傥到甚至有丝风流,然而周身气息却很深沉,目光停在这女人身上,晦暗得让人看不清。
沈冲扉没有眨眼,倔强地蓄着泪,仿佛没流下来就不算哭,别人就不会发现她哭了似的。
是以她也没能看清孟宗台的神色。
她也顾不上看他了。
她也不愿看他了。
到了孟宗台跟前,轻薄的堤坝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往下砸。
她没说话没打招呼,一把扯过包。
这只软包在孟宗台手里纹丝不动。
沈冲扉又用力扯了一下,仍没动,眼泪却是砸在了孟宗台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温热的,湿润的。
就算是砸在了青筋上,一滴眼泪也不该有这样的力度,让他心口微麻。
孟宗台几乎未及细想就顺着包施了力气,将她顺势往前带了半步,另一手扣住了她手腕。
这一扣,既止住了她继续往前跌,跌到他怀里,又断了她往后退、退出他臂长能及,真正是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手心滚烫有力,沈冲扉一颗心都在胸腔里炸开。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后来一直、一直反复回到这一刻,似乎用尽一生都不够找到恰当的形容:
花苞顿开,初夏惊雷,嫩芽破土后滴在它脸上的第一滴雨。
——穷尽一切词汇,其实不过是简单一句: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
“就这么急着走,包也顾不上?”他问了句很无关紧要的。
看出来她化妆了,但反而不快,眸色往下压了一压。
“不是我的,”沈冲扉将脸往旁边一撇,“心里没它,记不住。”
孟宗彦在一旁听着看着,心想可真乖,问什么答什么,还这么有鼻子有眼。
孟宗台端详了她片刻,眼神明显得比刚刚柔和了一分:“凡事总有第一次,多眷顾几次,就记得了。”
沈冲扉负隅顽抗:“孟先生还是把包还给我吧,只是借来为了见您这个大人物充场面的,我丢不起。”
“怎么,是你的,你就随便丢了?”
沈冲扉点点头:“对。”
“看来当沈小姐的东西,要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沈冲扉不愿再跟他这样话里话外地周旋下去,将手一松,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眼睛:“您是大人物,要是连这点小事也为难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看样子,她是要弃包而走。
孟宗彦看热闹看得就算身边死了人都不知道,冷不丁突然听到点名:“孟宗彦。”
他一个哆嗦。
“你可以出去了。”
“……”
孟宗彦半点也不敢吭地滚了。
几乎是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孟宗台手臂骤然用力,面无表情地将沈冲扉拉进了怀里。
“沈小姐,你对我有这么多误会,是走不成的。”他的声线沉着,带磁带颗粒,响在沈冲扉的耳畔。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并不重,但热度还是从肩头漫开,顺着脊背一寸寸沉下去。而她满脸是泪,呼吸也是潮的,像一张刚淋过雨的纸,被他的手掌、手臂、怀抱温度慢慢地煨着,烘着。
没有过这种强度的接触,沈冲扉整个儿偃旗息鼓,是被自个儿的眼泪浇成的一只落汤雀鸟,细密地发着抖,要在他的怀里感冒了。
孟宗台的这个半抱只持续了两秒。
确定她不闹了后,他就松了胳膊,垂眼看她须臾,抬起手,用食指指侧去沾她睫毛上的泪,轻轻拭过。
“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他不带情绪地说,不必她问:“院子是你六姐自己要给我,我没要。你六姐的危机确实是我解的,但不用好处,举手之劳。对于你进圈的事,我一无所知,也没想过雪藏你。”
所有的误会,都在他这么漫不经心的几句中尽数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