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的,现在就走。伤重走不了的,留下养伤,伤好了,也走。”
“我不留你们。”
俘兵们将信将疑地起身。
有人扶住同伴,有人回头看向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粥锅。没人敢第一个迈步,队伍在坡下僵成一片。
倒是那名队头,捂着渗血的肩膀,推开旁边搀扶他的人,走到叶青禾面前。
“我回去,就是死。”他的嗓音十分沙哑。
“王队长知道我被你们拿住,又活着回去,不会信我的。”
“他信不信你,不重要。”萧璃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孙先生的亲笔信在我们这里。”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在队头的眼前晃了晃。
“你回去只需要告诉王队长……”萧璃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
“这封信,我们不打算还。”
队头的喉结动了动。
“可我们也不急着用它。孙先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会审时度势。你说,他会不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队头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这话,不用你编。”萧璃看着他。
“你只管把你看见的、听见的,原样带回去。至于孙先生有没有留后路……他自己会想。”
——
半个时辰后,俘兵们陆陆续续上了路。
重伤的被同伴用树枝扎成担架抬着,队伍拖得很长。有人一瘸一拐,有人捂着伤口,背影透着仓促和茫然。
陆平看着他们消失在峡口,还是没能把那口气咽下去。
“就这么放了?还给粥喝,给药敷?”
“你以为我放的是俘兵?”叶青禾反问。
“我放回去的,是几十个活口、几十张嘴。”
“他们回去以后,王熊想让所有人只听他一个人的话,可这几十个人见过我们怎么对待降兵的。”
“他们会把这件事传开的。”
萧璃抱着胳膊,接过话头。
“那封信在我们手里一天,王熊和孙秀才之间,就多扎一根刺。”她冷笑了一声。
“王熊这种人,敢卖主将,就敢疑心同伙。”
消息是第三天夜里沿着柴水渠道送出来的。
那只水桶在半路被巡兵踢翻过一次,麻片被泡湿了半角。送水的伤兵借着擦桶的工夫,把裹着炭条字的麻片重新塞回夹层,再交给老哨头的人接力。
等东西摸黑送到北沟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麻片上是宋明的字。
【王熊欲提前发丧,不等初雪。孙秀才劝其按捺,王熊不听,二人当众争执。
王熊原话:钟敬一日不死,老营一日不姓王,外头那伙人就一日有名有义。三日内,办丧事。】
麻片末尾,还有极小的一行字。
【孙秀才回屋后,连夜清点木箱,加了两道锁。】
坡口的火把“噼啪”爆开一团火星。
陆平倒吸一口凉气。
“三日?初雪不还有一个月吗?”
“他等不及了。”萧璃的声音冷了下去。
“折了五十个嫡系,放回去的俘兵又搅了军心,南面那边还在催。他现在最怕的,不过久是钟将军多活几日。”
“他怕钟将军每多活一日,老营第里就多一哥不肯低头的人。”
“南面要的,是一具死了的钟敬。”叶青禾接道,“不是一个还能被旧部拥护的将军。”
她的指尖点在麻片最后那一行字上。
“还有孙秀才。”
“他连夜给木箱加锁,说明他也嗅到危险了。王熊在疑他,他在防王熊,也在防我们。”
萧璃轻轻扯了下嘴角。
“锁两道,不一定是怕贼,也可能是怕自己人。”
叶青禾没有接话,她将麻片凑到火把上,瞬间就被烧没了,而火光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眼底。
“发丧之前,”她一字一顿,“我要把义父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