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根拄着半截断刀,站在血泥里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面“钟”字血旗仍在他身后,没倒。
——
傍晚,北狄中军。
金狼大纛下,拓跋渊站在王帐中央,手里的马鞭一动不动。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内。
“先锋营覆灭,纥骨真将军战死!”
帐内一阵死寂。
紧接着,又有斥候闯入。
“报——随军牛羊只剩一日口粮!冯七率游兵截断后方运道,周边三十里已经清野,找不到一粒麦子!”
“报——北面粮车三日未至,押粮队至今没有消息!”
一封封军报涌进北狄王帐,左右诸王面露惧色。
拓跋渊掀开帐帘,看向远处的晒麦坡。
那座山坡他们啃了三日,南军死了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倒下。
坡上没有多少活人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就有人会把旗杆扶直。
拓跋渊慢慢明白过来。
这一仗,他们不是输在晒麦坡,是输在粮道。
前线拼命,后方算账。
那个藏在南军后方的女人,提前清空了附近所有粮食,又让游兵不断截断补给。哪怕他们今晚拿下晒麦坡,七万大军也撑不到下一顿饭。
“大单于!”右谷蠡王扑通跪地。
“再不走,七万大军都要饿死在这片山里!”
拓跋渊沉默了很久。
“烧营。”他声音低沉。
“退。”
当夜,北狄营地火光冲天。
大批北狄士兵丢弃辎重,裹挟着残兵连夜北撤。烧毁的粮车堆在营地里,火舌舔过车轮,照亮了一地没人来得及带走的兵甲。
中军高地。
刘成握紧刀柄,双眼布满血丝。
“姑娘,北狄已经乱了。咱们现在追上去,痛打落水狗,兴许能把他们赶回草原!”
沈渡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他。
“不可。”
刘成扭头看他。
沈渡指向北方。
“穷寇归塞,一旦让他们据险结阵,局面就会反过来。拓跋渊手里还有七万人,咱们的骑兵折了一成,弓箭也快见底。再追下去,胜仗就会变成另一场死战。”
刘成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话。
叶青禾站在冷风里,望着北方冲天的火光,她知道沈渡说得对。
这一战,他们赢了。但能动的兵马、能用的箭矢和仓中的军粮,也已经见了底。再往前追,便是拿剩下的人命去换一口意气。
叶青禾闭了闭眼。
“收兵,先把活着的人带回来。”
——
仗打完了。
中军帐内,沈渡摊开账册。
“战兵五百九十八人,阵亡和重伤退屯者一百五十人,余下可战者四百四十八。”
“屯丁折损七十人,骑兵折了一成。弓箭、药材和火油都消耗过半。”他合上账册。
“可,斩纥骨真,逼退北狄王帐主力。这是大捷。”沈渡抬眼,看向帐中的众人。
“也是惨胜。”
叶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心绪已经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