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轰鸣声,他的世界已然失去色彩,黑白一片。
喉中干涩,双手因为拎了太多人而酸痛无比。就连步履都是沉重的,他沉沉喘着气,跃不动了就跑,一路跑到那处地下室。
然而已经是一堆断壁残垣。
燕翎被一根断裂的木棍绊倒,重重摔到废墟上,他想呼唤“主子”,张开口却失了声。
太痛了,太痛了……有什么将他的心狠狠剖开,万箭齐发,将他整个魂魄搅得稀碎。
发不出声音,他一层层拨开压着的断木。
快……再快一些……
将这些阻碍都拨开!丢出去!他要找主子!
燕翎眼眶发红,十指被粗暴的断木、尖锐的钉子划伤,腰间的伤口被撕裂,血珠淌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云水卫随后一个个赶到了,观此景,谁也没有说话,闷头清理地上的碎木。
眼中的世界寂静无声,燕翎没有力气了,他跪坐下来,神色阴沉,如同与废墟融在一块儿。
他发起了抖。万念俱灰下,思绪从躯体抽离,唯有季望泫的笑眼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主子的身体常年是凉的,昨夜还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记得他的心跳声,记得他身上,淡香掺着药香的复杂气息。
记得他的唇是什么滋味,记得耳鬓厮磨间扑到脸上的热气,记得肢体交缠时磨出来的火热……
倘若明月不再,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处处是冰冷的、污黑的,弱肉强食的,看不到希望的人世间……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声音和色彩都远去了,他忽而摸到了一柄短剑——正是季望泫手中的那一把。
剑鞘不知道被崩到何方,就连剑身都缺了一块。
燕翎颤抖着将剑举起,剑上倒映出他一双死寂的眼。
他死死握着剑,向上扬起,直指自己的心脏。
“小九!!”
“燕翎!你放下!”
耳边是谁的呼唤?谁在声嘶力竭?听不清。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刀尖还未入体,心脏处先传来一阵灼痛。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上边是“望泫”二字,是主子沉甸甸的劝诫,与爱。
他看见季望泫嗔怒的眼,就在他身前!他抬头仰望,在那样的目光中,缓慢地放下武器。
燕翎眼中含泪,朝着空气拜下,却是在笑,将话说得极轻:“属下……遵命。”
“小九,你别这样,”离他最近的是鹭沅,他早已忍不住掉了一地的眼泪,手指上是同他一样的破口,“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主子穿有金丝护甲……主子一定还活着。”
嘭!一声巨响,雀音用剑将一团碎片挑起,这片不是,那就下一片!
没有人回头,他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淌。
除去在废墟之外协助抓捕瞿扬的云松与鸢夕,排查是否还有被埋民众的云槐、云槿、鹤秋、鸦回,云水卫余下六人在这片区域整整搜寻了一个时辰。
心灰意冷间,脚下的土地居然有抖动声。
六人同时停下动作,屏气凝神地探听响动的方位。
过去了很久很久,忽而响起一段阻塞的哨声。
燕翎的神思瞬间归位。
这是云水卫集结的哨音!燕翎一跃而至,费力搬起断裂的房梁,一下没搬动,雀音很快过来,两人齐力推开那根巨木,又掏出好些个碎屑。
几人掘地三尺,终于看见底下的一处小空隙。
那是地下室的角落,一根木头断裂压下来的时候正好隔出了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人!
“主子!!”
又是好一方折腾,他们凿出一条能够容一人通过的路,燕翎正要一跃而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莺宁。她把燕翎往后拽了一步:“我身形小,我去。”
莺宁的气色比他好上许多。燕翎点点头,表示认可。
东方破晓,天边掀起一层薄光,像姑娘身上飘逸的裙摆。燕翎深深吸气,火药味、木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难说哪个更难闻。
感知回笼,燕翎掀开袖摆,用还算干净的里衣狠狠擦了下脸上的灰,再用胳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止住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