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珞没有躲闪。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看着他下意识想要遮住那张纸的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终,是傅恒先败下阵来。他迅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然后缓缓垂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忏悔,和一种无处遁形的绝望。
沈珞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书房,她看着桌上那几点墨痕,忽然拿起笔,蘸满墨汁,在那墨痕旁,也写下了两个字。
“絮果。”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良久,才用袖子,将那墨迹一点点擦去,直至纸张破损,再也无法辨认。
兰因絮果。
她给了他因,他便只能独自承受那果。
傍晚,乾隆銮驾回宫。
刚一回宫,乾隆便屏退左右,独留沈珞在寝殿内。他脸色阴沉,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急密报。
“容音,”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京中来信。贵妃在宫中设了‘建言箱’,本意是疏通言路。不料,近日箱中收到一封匿名信。”
沈珞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信中说了什么?”
“信中说,”乾隆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沈珞,“南巡途中,富察傅恒手腕缠帛,包扎手法疑似出自后宫女子之手,更有甚者,妄言傅恒夜入皇后行馆,逾矩不堪。容音,你告诉朕,这信,是何人所写?又……是否属实?”
这一刻,沈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贵妃的建言箱,本是她用来监控后宫的手段,如今却成了射向她和傅恒的利箭。那狂生陆鸣在苏州的妄言,竟真的传回了京城,还变成了如此不堪的流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着乾隆的目光,不卑不亢道:“皇上,匿名信,本就是小人之举,不足为信。傅恒手腕受伤,臣妾前几日已向皇上回禀,乃是苏州偶见‘苏绣’包扎法,臣妾随口指点,他学着裹上了。至于夜入行馆……皇上,傅恒乃军机大臣,值宿宫外,处理机密要务,夜深人静时,前来请示汇报,有何不可?难道,皇上连臣妾与傅恒商议政务,都要被这小人污蔑为‘逾矩’不成?”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皇后的威仪,也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信沈珞的德行,正如他信傅恒的忠诚。但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时机也太过刁钻。
“朕自然信你。”乾隆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这流言,若不遏制,恐生后患。傅恒是朕的肱骨,也是你的亲弟,容不得小人构陷。”
“皇上圣明。”沈珞松了口气,“臣妾以为,此信不必追查,越查越显得心虚。只需将傅恒唤来,当众问问他的伤势,再夸赞两句那‘苏绣’手法实用,流言自破。至于那匿名之人,交给贵妃去查便是,后宫之事,贵妃自有分寸。”
“好。”乾隆点头,“就依你所言。明日早膳时,当众问问。”
这一夜,沈珞几乎无眠。她知道,明日那短短的几句问答,将是她和傅恒之间,最危险的一场表演。他们必须在乾隆的注视下,演一出“姐弟情深、光明磊落”的戏码,将那暗生的情愫,死死地压在那圈白布之下。
翌日早膳,乾隆果然当众问起傅恒的伤势。
傅恒跪伏在地,将那套“偶见村妇(苏绣)包扎,学来一试”的说辞,说得滴水不漏。乾隆听罢,哈哈一笑,指着傅恒道:“你这小子,倒会学新鲜手艺。看来这江南一行,收获不小啊!”
“臣惶恐,谢皇上夸奖。”傅恒叩,额头紧贴地面,无人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他袖中紧握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拳头。
沈珞坐在乾隆身侧,优雅地用着膳,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粥食在口中,已全然无味。
流言暂且压下,但那根名为“猜忌”的刺,已经扎进了乾隆的心底,虽未生根,却留下了痕迹。
而她和傅恒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被捅破,却因这惊雷般的流言,变得更加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开来。
傅恒在退下时,借着起身的动作,目光极快地掠过沈珞的脸。那眼神,深邃如海,里面有感激,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沈珞读不懂的、近乎诀别的决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哪怕是在无人处,泄露一丝一毫的温情了。
南巡的路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一声惊雷中,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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