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以前在世子的外院干过活。
有时是跪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他从正门打马而过,有时是在回廊尽头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面,有时是蹲在花丛后面看见他站在廊下和旁人说话。
每次她都是跪着的、仰着头才能看见的脸,这次她低头看见了。
这是全府都在找的人,侯府世子裴晏清。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瞧着这张脸,哪怕她不喜欢裴晏清,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好看极了。
青萍不怎么识字,也没有念过书,找不到什么形容词,只感觉像画卷上的神像。
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好像永远俯视着人间。
如今她的手停在他冰冷的眉骨上,指尖微微发抖。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手背处的冻疮很难看。
青萍突然感觉有点脸热,烫到般缩回了手。
她惊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寂静极了。
她想这个时候她应该马上站起来喊人来,激动地大喊大叫:“我找到世子了!”
从僻静的西院一路喊到东院去,最好亲自跑到夫人的院子里,跪着夫人的面前讨一分赏赐。
夫人会怎么赏赐她呢?是金银财宝,还是给她升成一等丫鬟,甚至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还是会握着她的手,诚恳地说,对不起青萍,三年前我不该处罚你的,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这三年,委屈你了。
最好大小姐裴明珠也跪在她面前忏悔,哭地梨花带雨,祈求她的原谅。
青萍想着想着笑了出来,下一秒又摇摇头,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贵人怎么会向一个下人下跪呢,她真是痴心妄想。
青萍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裴晏清,心想蓦然升起了一股愤怒。
她气呼呼地拽起地上的裴晏清,背在身上,深一步浅一步往柴房走去。
她想,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吧,谁让偏偏是她捡到了呢。
走到柴房门口,原本正在狗窝里睡觉的大黄闻到血腥味,机警地窜出来,刚要叫。
青萍一手捏住狗嘴巴,“嘘”了一身,厉声道:“别叫。”
大黄睁着一双清澈的狗眼,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青萍踹了一脚狗屁股,把它赶回了窝里。
又从狗窝旁边拿出个新狗链子来,原本是给大黄准备的新链子。
她拿着链子,打开柴房门,把人拖了进去。
外间是柴房,里面还有一个小屋子,就是青萍住的地方。
她摸黑点了盏油灯,屋里亮起黄豆大小的光。
她举着灯凑近看了看裴晏清,外袍衣服上竟然都沾上了血迹。
嫌弃地把裴晏清的上衣都扒了,才发现他胸前背后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像是一块美玉裂开了一条条缝隙。
青萍之前对男人的身体想象,仅限于夏天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肚子像猪肉一样被太阳晒得流油。
或者是父亲沈大被酒色掏空干瘪的身体,像冬天的枯树枝。
但是裴晏清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温热,起伏,沟壑分明。
青萍上手摸了摸,让她想起了上好的排骨,骨肉匀亭,一看就有嚼劲。
张五娘就说过,排骨这个东西要骨正肉紧,做出来的味才好。
想到香喷喷的红烧排骨,青萍就有点馋了,对于中午那顿没有吃上的饭,耿耿于怀。
等青萍视线下移,才发现裴晏清的腰腹处受了很严重的刀伤。
边缘的皮肉被刀刃翻卷出来,被血水泡得发白,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她一时有点头皮发麻,马上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冲动了。
实在不行再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