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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蝼蚁不配(第1页)

沈辞一身玄飞鱼袍立于刑狱正中,暗绣的飞鱼纹样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袍摆垂落扫过满地刑具。明明衣袍上未染一滴血,可这身镇抚司制式官服,比披甲浴血更让人心头颤。

“审。”

最先押上来的是几名混迹于街巷之间,带头鼓噪天怒异象的无赖。起初几人还心存侥幸,流言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是怎么开始传的,咬死了只是百姓自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在久历刑狱的镇抚司行刑校尉的手下,少有能扛到底的硬骨头。更何况几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撑不住了,将受人收买,可以散播谣言扰乱民心的罪证和盘托出。

再看沈辞时就先看活阎王,谁能想到这看起来温和讲理的少年居然会严刑逼供。

审完沈辞也不看供词,只将供纸搁置在一旁:“抓!”

铁骑应声出动,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往日繁华的冀州官道今日一片死寂,百姓们闭门连窗缝都不敢露半分。

此番清算,当其冲的就是冀州第一望族,崔氏府邸。

往日车马盈门的巍峨朱门,今日被镇抚司铁骑围堵,森严杀气死死笼罩住整座豪门宅院:“奉旨查抄,阖府拘押。”

一声喝令之后,朱门被甲士合力撞开,世家体面被在破门的瞬间被碎得彻底。

府内顿时一片乱象,金玉器皿摔落满地。说什么百年望族,在铁血权柄之下也只剩一地丑陋的贪生惶恐。

崔家主自从知道那个疯女人居然敢葬送那么多人命,还动了沈辞的人,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甚。

只是思及沈辞往日的作风,始终心怀侥幸,认为只要多让几分利益,低头示好。沈辞即便手握重权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孤臣,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

直到今日看见沈辞居然真的敢带兵抄家,在拉扯间那份矜贵荡然无存。神色狼狈地指着沈辞的鼻子痛斥:“竖子!我崔家存世百年,你怎敢如此肆意妄为。”

沈辞神色漠然没有回应他的话,站在庭院正中央,指尖摩挲着腰间剑柄,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引起她的侧目。

这些人昨日操纵流言,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大祸临头方知跪地求饶,两幅嘴脸属实可笑。

垂眸嘲弄间,视线忽然撞入一双懵懂的眼眸。对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吓得躲在雕花廊柱后面,怯生生地望着这群闯进他家里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嘈杂的哭喊仿佛也停滞了一瞬间。

沈辞心中的动容仅存续了半瞬,稚童无辜,无辜惨死的书砚又何尝不无辜,被愚弄枉死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她薄唇轻启,声音再无半分温情:“无罪妇人稚童妥善安置,一应涉案有罪族人尽数带走。”

崔家主见百年基业即将毁于自己手中,自己也被捆住手脚体面尊严全无,气急之下盯着沈辞口不择言:“那书砚一介女子冒名顶罪是事实,可你沈辞身上依旧疑点重重,至今不肯验明正身。说不准从头到尾就是你将她推出来做替罪羊,用一条奴婢贱命,来换自己的清白名声。”

话音落地的刹那,方才尚且还能维持平静的人,眼底瞬间翻涌失控的暴戾。

沈辞怒极反笑,再看向年迈的崔家主时杀意凛冽,像在看一个死人:“奴婢贱命?”

飞鱼黑袍随风飘扬,她握着腰间剑柄上前一步,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若是没有祖辈荫庇,你以为就凭你这只无能的臭虫也配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也配评价人命的贵贱?”

“我沈辞立身朝堂之上,功过凭社稷定论,凭万民见证。就凭你这等蝼蚁蛀虫也配让我自证身份?”

崔家主被沈辞眼底的杀欲震得遍体生寒,从前被此人的观音面迷惑了,怎得就忘了她出自镇抚司,从不是什么怀柔文臣。

毫不夸张的说在大靖,只要镇抚司想,只要陛下默许,他们办案抓人甚至可以全凭喜好不看证据。

更何况此人又是深得陛下宠信的镇抚司副使,莫说要什么证据了,只要她想给你随便安个疑似造反的罪名,也没人会质疑她半句不是。

想明白这点崔家族脸色一片灰暗,终究是自己贪心不足,才落得如此下场。

冀州世家接连倾覆的消息飞传往京城,温崇安接到温德的信后心急如焚,干脆直接舍弃了车马辎重,单骑赶到刺史府。

被人一领进门,就看见站在廊下的沈辞。一身玄黑官袍看着明明威势凛然,可清瘦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无边的荒芜。

温崇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阿辞,我一路自京城赶来,听了不少风声。”

沈辞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所以呢?叔父是来劝我收手?”

温崇安摇摇头走近沈辞身旁:“冀州世家阴私龌龊,操纵人心,制造祸乱,桩桩件件都死不足惜。”

沈辞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的松弛了一点。

“我并非是为他们求情,而是替从前那个长怀悲悯之心的沈辞求情。你沈辞身负惊世之才,本该名垂青史,不该困于私怨仇恨,从而止步于此。”

“呵,”沈辞轻笑一声:“若是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了,纵使流芳千古又有何用?”

温崇安摇了摇头:“世人健忘,再过五载十载,没人会记得此次冀州世家大祸是因为他们挑动流言,残害百姓在先。他们只会记得镇抚司沈副使,因私怨暴怒,株连冀州世家,手段酷烈。”

“你可有想过在日后的传言中,身为女子的书砚会遭受到如何的非议揣测。”

“你本就负有惊世之才,不能更不该被一群蝼蚁烂人,毁了清白前程。”

若是温崇安先前所说的什么流芳千古的话并没有在沈辞心中掀起波澜,那此刻提过书砚算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沈辞闭上眼睛,想到书砚心口几乎疼得要喘不过气:“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温崇安看着这个往日里温柔又不失朝气的少年,不过一月没见就被磋磨成这样,心疼极了。对幕后的始作俑者也生了恨意,打定主意沈辞不方便做的,他这个做叔父的来帮她做。

面上还是劝道:“你是朝廷命官,办案需要以律法定罪,以刑典量刑,以公道平众怒。”

月光映着沈辞清冷的眉眼,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欲,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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