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雨水,少年全然没有避嫌的想法,把打湿了的衣物捧在手心献宝一样递到她眼前,烛火照出肌肉线条的阴影,他皮肤很白,像是不常被日光晒到,还是天生的?
如悄错开眼。
这条街是商户所聚,少有的像她一样住在店里还有后院的,更别说本就稀缺的大夫,但她不可能见死不救,只希望他能挺过这夜,待明日开市后她便去求医。
她认为他听了进去,便起身离开去烧柴、煮药。
两碗棕色的药由壶口盛出。
如悄闷着喝,从一旁捻了口蜜饯吃,端上另外一碗就沿着回廊往房间走,门没有关,她走进去时,双眸微微睁大。
“穿上。”
她嗓音里有些冷。
少年人有些委屈地把被褥盖得更紧,晾在外边的小腿还泛着红。
这时,如悄才看见她拿来的衣物可怜兮兮地成了碎布,此刻像伸冤一样乱在床榻旁,她估量着自己拿来的都是比较宽大的,怎么还是穿不上。
她只好让他先这样了,把碗递了过去,他乖乖捏紧。
“喝下去。”
怎么说一句动一下,如悄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他面不改色将药一口饮尽。
手里包好的蜜饯显得有些多余,但想了想,还是递给了他嘴边:“吃。”
少年眯着眼,叼了过去,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姐姐。”
如悄好奇地撑着脸,让他在床上躺好,有任何不舒服的状况就告诉她,她好给他用新的药。
她不常出门。纸扎店里所有的东西基本都是晏青帮忙置办的,特别是应急用的药品——金疮药,风寒药,去暑热的还有头晕的胸闷的,应有尽有。
有时她还会为客人煎些方子,调养心神。
她很清楚,纸扎店更多的是给生者与亡者一份联系、寄托。
夜雨落打窗户。
如悄见少年乖乖坐在床上,将结实的身体用被褥盖好,发梢的水已经干透了,烛火一摇一晃,他呼吸声却愈发浓重。
而少年,只看到椅背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困倦地闭上了眼,他不能吵醒她。
可是……
可是好难受,他难受的不只是被雨打湿的发烫的身体,他脑海里迷迷糊糊有印象后就是如此了,他躲了好多人,好多双眼睛,倒在雨中想要让自己冷下来。
他抑制住自己的不堪,呜咽着闷头,想要让自己睡过去。
竟也真的熬过这夜。
如悄是被公鸡打鸣的声音闹醒的,睁开眼时,坐了半夜的身子酸软极了,也是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捡了个病人回来,忙踩到地上,凑近去探少年的额头。
还好已经退烧了。
她有些意外,不过想到他身体结实、体质应该不错。
如悄刚靠近,少年就猝然睁开眼,第一眼,很防备地像要呲牙,可像是慢慢看清了似的,他在与她对视后倏地将自己锋利的爪牙都收敛了回去,只攥着薄被不松手。
“既然你没事了,再喝一副药,我送你回家。”
如悄说罢,起身攀着窗望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却比昨夜消停多了。
天际雾蒙蒙的,已经能听见街坊里的声音,她一般不会这么早去开门,虽说店处在街尾,有些早晨买菜的人还是会觉得晦气。
当然,也不会有大清早就进店的人,她们纸扎店的营生多在下午与黄昏时,满街的雨,谁会想这样早就去街上呢。
如悄没听到回复,回头时,看见床上的少年呆呆地望着她。
……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她将窗敞开透气,又坐了回去,凑近,和他对视了四五秒,他还是一动不动,只乖巧地眨了眨眼,像在表明自己的无害。
至少是醒着,健康着,如悄只好用最简单的方法。
“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
不动。
她耐心着接着问:“你是都不记得了?还是说,你只是不懂怎么把话讲出来,这样,我把这些问题再问你一遍。”
如悄示范着点头。
“这个代表是。”
又摇头。
“这个的意思是不是。”
少年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不对,根本没懂!他动都不动一下。
如悄犹豫着,总不会是她昨夜没看顾好,让他脑袋烧坏了?她有些头疼,少年见她没动静,也跟着安静下来,房间内一时间只听得见雨声。
如悄接受了这件事,她总得想办法,便告诉他再睡一会,在她回来之前不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