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景沅看着她那个被路灯照亮了半张脸的侧影,嘴角动了一下。远处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他抬手招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矿场办公室。李哥那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昨晚KTV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之外,还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瘦高个和一个始终没开口的年轻女人。
李哥坐在中间,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份不同的供货方案,一份是余雪昨晚给的,另一份是那家省城公司重新调整过的条款。
戴眼镜的男人先开口了,把那份新方案推到李哥面前:“李总,我们昨晚回去重新算了一下,首期预付可以加到四成,尾款周期也压短了半个月。
开采量这块,我们建议把矿场东面的那一片也开出来,那边储量比现在这片大不少,按我们那边的处理能力,全采全运两年就能出完。”
李哥翻着那份方案没说话。余雪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
他翻到开采量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写着“东区扩采计划”,预估年产量比现在翻了将近两倍。李哥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余雪开口了:“李哥,东面那片矿底下有村子吧。”
李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转头看了余雪一眼:“余总,开采计划和居民区之间我们有隔离方案,这个不劳你操心。”
余雪没看他,继续看着李哥:“我上次来的时候从矿区往东边走过一段,那边山脚下有个村子,住的老人不少。矿场扩采要动地下水脉,村子那边井水的水位这两年已经降了不少吧。”
李哥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两份方案,还是没有说话。戴眼镜的男人想再说什么,余雪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桌上自己那份方案收进包里,看着李哥:“李哥,我今天下午再来找你。你这边先谈着。”她转身朝门口走,勒景沅跟在她后面。
出了矿场办公室,勒景沅走在她旁边问了一句“下午去哪儿”。
余雪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李哥的村子在矿场东边,我昨天在KTV里听那个技术员提了一句,说李哥每个月都回村里给老人送东西。下午我去村里看看。”
两个人开车沿着矿区东边的土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路尽头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子,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口已经半枯的井。
余雪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抬头看着她。她蹲下来跟一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聊了几句,老太太说村里年轻人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人,种点薄地够吃不够花。
余雪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村子的平面图,标注了每间房子的位置、那口井的深度和山坡的朝向。她又记了几笔——村子周围有几条土路通向外面的镇子,村口那片空地可以硬化之后做仓储,山坡朝南日照好可以装光伏板。
她画完图之后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把那些想法一条一条写下来,密密麻麻占了大半页。
勒景沅站在旁边看着她写,没有催她。傍晚两个人回到镇上找了个旅馆住下来。余雪在房间里把那页速写拍照存了,又把写满方案的纸重新抄了一遍,在关键节点旁边标注了沅雪智能能提供的资源和对接方式。
第二天上午她约了李哥在村里见面。李哥到的时候余雪正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他,旁边停着车,后备箱打开着,里面放了一台保姆机器人。李哥下了车走过来看着那台机器人:“余总,你这东西带这儿来干什么。”
余雪把机器人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放在村口的空地上启动了。机器人沿着空地转了一圈,在井台旁边停下来播报了一句“井口湿滑,注意安全”,然后又走到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身边用语音问了一句“需要帮您拿水吗”。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外壳,李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比前两天松了一些。
余雪把速写本翻开递给他,上面是她昨晚画好的村子平面图和那页写满方案的字。“李哥,你矿场东区扩采的事我不拦你。但你村里这些老人的事如果你不管,扩采之后地下水一降他们连种菜的水都没有。
我这边能做的——村口那块地我出钱硬化了做仓储和发货点,机器人先放两台在这边做日常巡检和老人看护,后面你矿上出的合金我按量走这边的物流通道,运输成本能压下来三成。你村里的老人你安排人定期回来看看,我这边给补贴。”
李哥翻着那页方案看了几遍,又看了一眼村口那台正在帮老太太推轮椅的机器人。
他把速写本合上递还给余雪,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之后开口了:“余总,你这个方案比你昨晚那个供货合同写得细。”
“那个是跟你谈生意,这个是跟你谈村里的事。两码事。”
李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勒景沅,点了一下头:“行。下午回矿上签合同。东区扩采那部分我不动了,你那个方案上的事你写个正式文本给我,我让村主任跟你对接。”
余雪把速写本收进包里点了点头。李哥朝村口那台机器人又看了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余雪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拐上了矿区方向的路,转过头来看着勒景沅。勒景沅站在她旁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村口那片被午后的光照着的土坯房和山坡,开口了:“你昨晚画到几点。”
“两点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她速写本上沾了灰的边角拍了一下:“回去补觉。”余雪把速写本塞进包里上了车。车子沿着碎石路驶出村子的时候那台机器人还在村口转着,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它,旁边多围了几个从屋里出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