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在越过梅桑部最后一道丘陵线时,骤然换了魂魄。
不再是花月城外山林间那种湿润的、带着草木腐朽与新生交织气息的微风,而是干燥、锋利、裹挟着远处雪原冰冷颗粒的朔风。它呼啸着掠过逐渐荒芜的草甸,卷起枯黄的草屑和砂石。
穆风眠裹紧了身上厚实的浅木色毛皮斗篷,眯着望向眼前逐渐开阔、地势也开始缓缓抬升的荒原。
天色是铅灰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远处连绵的、覆盖着斑驳雪顶的山脊线上。
空气清冽得骇人,吸进肺里,带着干净又残酷的锋锐,却也因这份剔透,让视野挣脱了束缚,能一直望到天地相接处那一片混沌的苍茫里。
“我们已在南卡部的地界了。”身旁传来朵兰攸的声音,被风滤得有些模糊。
他此刻同样裹在从风漠出来时索朗给他准备的那件黑色斗篷里,连帽檐压得很低,身后那条辫在灰暗的天色与荒芜的背景下,流泻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殷红。
穆风眠吸了吸鼻子,被冷风呛得咳了一声:“太冷了,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冰湖凿开,底下能捞出银鳞的雪山鱼,想来你会喜欢。”朵兰攸轻笑一声,被风声削得有些飘忽,却依旧平静,“走吧,天黑前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一夹马腹,迎着凛冽的北风,向那片被冰雪与传说笼罩的土地前行。
……
南卡部的边境哨卡,矗立在两座覆雪石山之间的隘口,粗粝岩石垒砌的矮墙带着经年风霜侵蚀的痕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墙下站着几名南卡部守卫,裹着厚重的、毛色混杂的皮裘,腰间挎着形制独特的弯刀。
他们不像梅桑边军那般站得笔挺肃整,而是有些散漫地倚靠着石墙或彼此低语,但那双双被雪原寒风雕刻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时刻扫视着空旷的来路,冷漠而戒备。
当朵兰攸和穆风眠的马蹄声渐近时,几名守卫几乎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视线先是掠过穆风眠,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旅人,并无太多特殊。但当他们看到与穆风眠并肩而行、帷帽下露出那一头如火红的朵兰攸时,所有的散漫瞬间收敛。
为一名脸上带着陈年冻疮痕的守卫直起身,上前两步,挡在路中,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粗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止步。文牒。”
穆风眠勒住马,从怀中掏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文牒递过去。
守卫接过,目光在文牒上快扫过,又抬起眼,紧紧盯着朵兰攸——即便戴着帷帽,那挺拔的骨相和沉静的姿态也不同于常人,更别提那颜色纯正、在晦暗天光下仿佛暗火流动的红。
“风漠部来的?”守卫的视线在文牒和朵兰攸的头之间来回移动,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但那股子冰冷的审视丝毫未减。“南卡闭户多年,流散在外的红族人……可是稀客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旁边几个守卫也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朵兰攸的头上,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审视,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朵兰攸微微抬了抬帽檐,“家中长辈早年迁居风漠经商,到我这儿,是头一次回来看看。”
持文牒的守卫又沉默地看了他几息,手指在粗糙的文牒边缘摩挲了一下,终于将文牒递回,侧身让开道路,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腔调:“进去吧。记住,南卡有南卡的规矩,安分点,别惹事。否则,不管你头是什么颜色,都一样处置。”
穆风眠接过文牒收好,道了声谢,便与朵兰攸驱马通过隘口。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朵兰攸的红,直到他们走出很远。
“那两个守卫……”穆风眠压低了声音,靠近朵兰攸一些,“说的话怪怪的,像是城里经常有人闹事似的。”
朵兰攸微微偏头,平静回道:“南卡自闭已久,尤忌与旧都念青城牵扯过密。你文牒上落着念青城的印,他们交代几句,倒也正常。”
“就为这个?”穆风眠笑了出来,“出来前郁惜香还给我开了两本梅桑部的文牒,早知道就拿那两张出来了。”
朵兰攸:“……”
踏入雪域隘口,南卡部地界景象悄然变化。荒原的苍黄被甩在身后,眼前是冻土的黑褐与石砾的青灰。远山雪峰轮廓锐利如刃,沉默地蹲伏在天边。
空气干冷,吸进去,像有看不见的冰碴刮着喉咙。疏落的灌木贴着地皮生长,枝干虬结,黑铁般扭曲。路在丘陵间蜿蜒,望见低洼处聚拢的石屋,屋顶压着厚雪,烟囱里窜出的白烟,刚升起来就被风扯散。
天色渐晚,寒风卷着雪沫,开始零星飘洒。
“得赶紧找个地方,”穆风眠缩了缩脖子,“这雪要是下大了,可就麻烦了。”
运气不差。沿冻硬的路又走一段,背风的坡地下,现出一片聚居的轮廓。几十座石屋低矮敦实,围着粗木与乱石垒起的矮墙。最近那座大院外堆着生皮和木架,空气里浮着硝皮与牲畜混杂的气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正是他们要找的,能过夜的人家。
穆风眠上前拍了拍厚重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露出半张被北地风霜刻满皱纹、同样顶着一头暗红色乱的脸庞。
“谁啊?天都快黑了……”那人眼神里带着劳作被打扰的不耐。
“这位大哥,”穆风眠赶忙堆起笑,语气尽量显得朴实无害,“我们是过路的商户,来南卡部寻亲戚,天晚雪大,想讨个地方借宿一晚,柴火饭食钱我们都付。”
红男人皱着眉,又打量了他们一番,似乎在权衡。最终,他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外头是要冻死人的。”
他关好门,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但仍带着南卡人特有的那种略显生硬的腔调。“我叫冈宆,这房子我说了算。先说好,家里窄巴,只有偏屋还能凑合住人,吃的也就是粗茶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