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抱进一个温暖得有些突兀的房间。
身子陷进极为柔软厚实的床褥中,温暖的感觉从身下传来,驱散了外间的严寒。朵兰攸解开了他身上沾染了旅途尘土的皮草外袍,给他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动作还是很温柔,只是似乎没平时那么别扭了。
“阿攸……”穆风眠蜷在温暖的被子里,努力聚焦视线。
房间很宽敞,陈设华美而冰冷,以白、深蓝和银灰为主色调,巨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帷幕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炭火烧得很旺,甚至有些热,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朵兰攸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似乎正在审视这间屋子。
听到呼唤,他转了过来,帷帽依然低垂。
“这是……哪里?”
穆风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疼。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但陌生的环境又带来新的不安。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朵兰攸……或者说,君鎏影。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穆风眠那虽然憔悴、却依然能看出往日明亮轮廓的脸庞。
那双即使此刻蒙着阴翳、却依旧比这冰窟般房间内任何事物都要鲜活的眼睛,正困惑而信赖地望着他。
望着……
这虚假的‘阿攸’。
一种混合着极度厌恶与强烈吸引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
他厌恶这种愚蠢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却又无比渴望将它彻底攥在手心,看着它在绝望中一点点黯淡、碎裂。
“这里是云镜冰渊。”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黑纱,听不出情绪,“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找到我们。”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到床边,扶起穆风眠,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云镜冰渊?
穆风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可是这个地方……为什么他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越想越疼。
他抬起眼,视线模糊地试图穿透那层黑纱,但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暗影。
“你……声音,”穆风眠喝完水,靠着床头,气息虚弱地又问了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君鎏影眸光微动。这个穆风眠,即使都病成这样了,观察力依然残留着令人不悦的敏锐。
君鎏影放下水杯,随即,他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黯然与疲惫:“风眠,你又不记得了。”
“我们前两日去公主墓时我受了风寒,嗓音一直如此。”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穆风眠的手背,“倒是你,总是这样……真的让我很担心。”
又是一记精准的愧疚打击。
“对不起……我、我脑子现在很乱,什么都……”
朵兰攸自己生病了还在照顾他,可是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他沮丧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对不起……我又……”
穆风眠烦躁地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那里又闷又痛,像脑子进了水。
“别这样。”君鎏影握住他敲打自己的手腕,似乎不愿再听那些道歉。
他俯身靠近,黑纱几乎要碰到穆风眠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导般的轻柔,“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攸啊……”穆风眠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纱。
难道这个也错了?
“一直这么叫?”
“……是……”穆风眠忽然抓着头,眉头紧紧皱起,“不……不是……”
君鎏影尾音微扬,语气循循善诱,“从何时起的?我记得你以前……”
他故意停顿,留给穆风眠自己填补空白的焦虑。
穆风眠两眼通红,拼命在混沌的记忆里搜寻。
他们第一次见面……?
好像是……在一个矿洞里?有一座塔……不……不对!……好像更早?又或者……是在一条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