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的指尖迟疑地颤抖了一下。
暴露真容,对他而言,不亚于剥开早已与灵魂长在一起的、最丑陋也最脆弱的伤疤。恐惧、羞耻、长久以来用黑袍帷帽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激烈挣扎。
但下一瞬,骨指扣住了帽檐,向上,缓缓掀开。
黑纱褪去——
先露出的,是那头即使在温暖室内也仿佛凝结着寒气的、色泽醇正的红。
然后,是下那副——
森白的、完完整整的人类颅骨。
空洞的眼眶,鼻梁处是骨骼天然的隆起与孔洞,下颌的轮廓清晰而冷硬。没有皮肉,没有体温,没有活人应有的任何气息。只有骨骼本身那种无机质的、死寂的苍白,在炉火的光晕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微光。
“嗬——!”
一声极其短促、完全出于本能的抽气声,从君沉璧喉间迸出。
这位见惯风浪、执掌生杀的南卡王,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宽大的手掌瞬间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的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那是一种直面出认知范畴之存在的、最原始的惊骇与悚然。
白骨!
一具会动、会站、会摘下帽子的白骨!!!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朵兰攸静静地站着,承受着那道饱含震惊、恐惧、乃至一丝厌恶的视线。
他看到对方目光扫过他每一寸骨骼轮廓时的震动。羞耻感刺着他并不存在的神经,但他强迫自己挺直那副脆弱的骨架,任由对方审视。
这暴露,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疼痛和脆弱。但为了风眠……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息。
君沉璧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缓缓松开。
他毕竟是君沉璧,是南卡部的王。极致的震惊过后,属于政治动物的本能开始疯狂运转,压倒了个人的恐惧与不适。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骇然,逐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锐利探究,死死盯住那副白骨,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血脉认知中隐隐呼之欲出的名字,伴随着一段尘封的、几乎被认定为传说的往事,冲撞着他的理智。
“……是你?”君沉璧的声音干涩异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惧意:“朵兰……攸?”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不稳。
朵兰攸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下颌骨微微开合,那透过骨骼传导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诡异与清晰:
“沉璧表兄,别来无恙。”
朵兰攸那透过骨骼传出的、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问候,在温暖却死寂的厅堂中缓缓沉降。
君沉璧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但身体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他深邃的眼窝中,惊骇未褪,探究与权衡的精光已急涌动。
他死死盯着那副苍白头颅,仿佛要确认那红之下、骨骼之中,是否真的寄存着十年前就该消散的魂灵。
“……果真是你。”良久,君沉璧的声音恢复了上位者的威严,却压不住深处的一丝惊悸,“别来无恙?十年前本王亲眼见你被烈山烹杀,如今你这副……模样重现于世,潜入我南卡,又用先祖隐语叩门……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来寻故人感慨生死吧。”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笼罩上来。尽管面对的是非人之物,他依旧牢牢掌控着对话的节奏与气势。
朵兰攸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下颌开合:“我来寻人。我的同伴,穆风眠,昨夜在布兰宗失踪了。”
“那个与你同行的年轻人?”君沉璧眉峰微动,想起不久前殿中那个笑容明朗的青年,“他不见了,你该去报官,或是自己去找。布兰宗每日往来者众,走失个把人并非奇事。为何来此?又为何……以此面目见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森白颅骨,依旧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排斥。
“你该知道,你这副模样,本身便是最大的麻烦。烈炎若知你未死,且是这般形态,无论对你,还是对藏匿你的地方,都将是滔天大祸。”
他话中有话,点明了朵兰攸身份带来的致命风险,也暗示了南卡部可能因此被卷入与念青城的直接冲突。
“因为带走他的人,行事绝非寻常拐骗,亦非普通势力能为。”朵兰攸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冷冰冰地陈述道:“此人化名‘殷柳’,外表温文,豢养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风眠中毒后,他两次主动登门诊治,却于昨夜,在王府失窃、全城震动之后……风眠便离奇失踪了。”
他略微停顿,让信息沉入对方耳中。
“他熟知王府动态,目标明确。王上以为,布兰宗内,何人有这般能耐与胆量,在您的眼皮底下,行此精准之事?”
君沉璧沉默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越幽深。当听到“雪貂”二字时,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瞬。
“白色的……雪貂。”他缓缓重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那弧度里混合了厌憎、了然与一丝深深的疲惫。“……原来是他。总是不肯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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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点破那个‘他’是谁,但语气中的嫌恶与无奈已昭然若揭。
君沉璧转身面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堪舆图,目光落在北方那片代表极寒绝地的阴影区域。
良久,君沉璧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带上了谈判桌上特有的疏离感:“即便本王知晓些许线索,又为何要告诉你?告知你,便等于介入此事。无论那化名‘殷柳’之人是谁,其背后牵扯的,都可能是我南卡内部讳莫如深的纠葛。为一个已死的前朝王子,去搅动这潭深水,对本王,对南卡部,有何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