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粮差没死。
秦越用木匙撬开他的牙,塞入卷紧的布条压住伤口,又让两名差役轮流托住他的下颌。
“舌头断了一半,血暂时止住。”秦越洗掉手上的血,“三日内不能说话,也别给他灌热汤。再咬一次,我救不了。”
周成问:“什么时候能写字?”
“手没断,现在就能写。”
刘粮差躺在前堂草席上,听见这句话便闭紧眼睛。周成把纸笔放到他手边,他连指头都不动。
沈棠宁问:“昨夜谁能进前堂?”
“两名看守、驿丞、秦越、我。”周成说,“还有你。你在门口站过。”
“写下来。以后每次换守也记。”
“他自己咬的舌头,难道还会有人来杀他?”
“他咬舌前看了窗外。院里有人让他觉得,开口比死更可怕。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没死,威胁他的人也知道。”
周成看向紧闭的窗。
裴砚川在门边道:“前堂临院,纸窗能看见人影。把他移到驿丞内室,门窗各留一人。换守时两边同时报名字。”
“你们两个倒像审过很多活口。”
沈棠宁说:“我只见过因为围观和交接混乱,救回来又出事的人。”
她想起的不是犯人。是灾后临时安置点里,一个已经登记获救却在转运中失踪的孩子。那次没有人说得清最后是谁牵着他。
周成把刘粮差移进内室,又在门上贴了临时封条。两组看守姓名写在假砣复称记录背后,秦越每隔一个时辰验一次伤。
刘粮差仍不肯握笔,却睁眼看了一次门边的名单。目光停得太短,没人能判断他看的是哪一个名字。
“装昏?”
秦越道:“失血、受惊、怕死,哪一样都能让人不动。你想问话,先让他觉得写了能活。”
“我还要哄他?”
“那你继续瞪。瞪到天亮,说不定字会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周成被噎得脸色青。
院里也吵了整夜。
十三袋口粮补足以后,新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是假秤带回上京报官,还是天亮继续北行。
主张停的人认为刘粮差是活证,槐树驿离上京只有二十里,县衙和刑部都能派人来;现在走,路上若再遇短粮,没人知道下一处还有没有公秤。
主张走的人更多。改判奉敕要求沈家与裴砚川尽快押往朔北,刑部第一份续刑文书还在,回头等于自己走回刀下。何况短粮已经补足,假砣、收条和复称记录都能随队带走。
两边越说越凶。
“你们沈家当然想走,晚一日说不准又砍头。我们凭什么陪着?”
“回去就是你能做主?刑部先锁的照样是犯人。”
“粮差都咬舌了,队里肯定还有人。走官道就是给人送命!”
“留在驿站才是等人来灭口!”
周成连敲三次桌子,没有压住声音。
裴砚川坐在前堂门边,脚镣链条固定在柱上。他没有参与争吵,只看着院门、后墙和马棚三处出口。每当有人离队伍太远,他的目光就会跟过去。
沈棠宁走到周成身边:“这样吵到天亮,谁也不会信最后一道命令。”
“押送队本就不是让犯人信的。”
“可您只有二十三名差役。六十二个人若都不信,您每走一步都得拔刀。”
周成压低声音:“你又想让他们表决走哪条路?”
“路线由您决定,责任也由您签。但至少让每辆车知道我们在选什么、代价是什么。听完再反对,总比靠猜。”
“犯人没有议官差的规矩。”
“以前短粮也没有当众复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