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来的不是三千七百人。
至少,眼前这份名册上不是。
西沼骑手把湿透的册子摊在木板上,第一页写着镇民三千七百二十六人,第二页写着实住三千零九十八人,第三页被撕掉了一角,只剩下“码头外来……六百……”几个字。
“三千七百二十六是去年冬登记。”骑手说,“三千零九十八是白沙镇守仓人七日前点过的数。码头外来工没有每日名册,最少四百,最多七百。”
南帐代表盯着册角:“这和三千七百人差得不多。”
“也可能差七百。”沈棠宁说,“撤离不是拿一个约数装满船。”
她让沈砚白把白沙人口拆成五栏:镇内常住、码头外来工、暂住灾民、已离镇者、失散待核者。骑手只能确认前三栏中的一部分,暂住灾民有三百二十一人,已离镇者至少一百零六人,失散待核九十七人。
“能立即上船的有多少?”
“看船。”
“先别看船,先看人。”
白沙守仓人派来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说:“镇里有六十七名伤员,九十二名老人,二百一十六个孩子。能走的,大多不愿离开。”
“为什么?”
“粮仓还在。”
“粮仓如果被水淹呢?”
“那就更不能走。没有粮,走到哪里都一样。”
这句话没有错。
白沙不是一群只等人搬运的百姓。守仓、盐船、晒场和堤口连在一起,镇上的人知道一旦离开,回来时可能只剩一片泥。有人留下是因为不相信南平码头能接住三千多人,也有人留下是因为他们在粮仓里有一年的工钱和家人的名字。
沈棠宁让人把南平码头的船力表拿来。
能载人的船三十一条,每船可坐四十人,但必须留出舵手和两名压舱人,实际每船最多三十七名乘客;能载粮的船二十二条,船舱低,若改载人,遇到回流风就会侧翻;损坏和漏水的船一百一十七条,不能用。
“三十一条船,先运伤员、孩子和老人,第一趟最多一千一百四十七人。”沈砚白说。
“从白沙到南平码头往返多久?”裴砚川问。
“顺水一刻半,回程至少两刻。若遇到裂堤漂木,可能要半日。”
“明日午前水线到白沙低仓。”西沼骑手说,“午后进盐仓。”
三十一条船如果只运人,至少需要四趟,最快也要两日。
水不会给他们两日。
“那就先运粮。”南帐代表说,“粮船一到南平码头,至少能保住三州三日的口粮。人可以分批走,粮不能。”
白沙年轻人抬头:“那我们镇上的人呢?”
“不是不救,是先保住能救更多人的东西。”
“粮仓里的人也算东西?”
南帐代表被问得脸色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宁把两张船力表重叠在一起。
“如果先送粮,第一趟至少少运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如果先送人,南平码头七日内没有足够粮船转运,西沼下游会缺粮。”
“所以还是二选一。”裴砚川说。
“不是。”沈棠宁指向白沙镇图,“我们一直把粮仓和粮看成一个整体了。仓里有粮,不等于必须把整仓粮送走;人走了,也不等于仓就只能被水泡。”
她让人拿来三把旧钥匙和一卷麻绳。
白沙粮仓有三个门:正门在高地,侧门靠盐仓,后门通向旧排水沟。正门由守仓人掌钥,侧门由码头总管掌钥,后门钥匙据说在镇长手里,但镇长七日前已带人去柳湾查堤,没有回来。
“三把钥匙齐,粮仓才能开。”年轻人说。
“谁知道仓里实际有多少粮?”
“守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