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之后,安知鱼安静了一路。
她靠着车壁,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不断掠过又退后的田野和树影上。
裴言朔坐在对面看了她几回,她都没有察觉,只是看着外面着呆,嘴角那弯平时挂着的弧度平了,像是被什么按住了似的。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像是才从什么出神里醒过来。
她跟着裴言朔下了车,穿过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经过回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砖缝,忽然顿住了脚步。
王爷。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叫了他一声。
裴言朔停下来转回身看她。
她站在廊柱旁边,手背在身后绞着手指头,日光从廊檐边缘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拢在明处,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微微垂着头。
我想了想。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的脚说话,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裴言朔走回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垂着的脑袋。
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要说得轻描淡写却还是露了底细的尾调:我要是没这么胆小,没这么笨,没这么没用的话……
她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小了一档,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太好听,但想不出别的词来替代。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她偏头看着廊柱底下那一小片被日光照亮的青砖地,像是在问那块砖,胆子小,身子弱,读书也读不太进去,做菜做不好,管家也管不明白。在安府的时候就是这样,嫁了人也没什么长进。要是换了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她的手指在身后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着一点点白的痕迹。
然后她又接上了,声音比方才更小:要是换了一个人,大概能帮你很多忙,不用你费这么多心。
裴言朔看着她垂着脑袋站在廊下的样子,日光把她半边肩头晒得微暖,另外半边被她自己的影子笼着。
她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安静了,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鬓边一缕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急着反驳她的每一个,只是平平稳稳地问了这么一句。
安知鱼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就是觉得,她想了想,你什么都会,打仗会,朝堂上的事会,连看人都比我看得准。可我在你旁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护着的那个,做不了什么事。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绞在身后快要打成结的手指,伸手过去把她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分开了,握进了自己掌心里。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裹着她微微凉的手。
你若是想学什么,本王让人教你就好。他顿了一下,语气笃定。
他看着她,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把她那些什么都不会拢在一起兜住:无需一下子就什么都会。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
安知鱼被他握着手站在廊下,抬眸看着他。
他站在日光和廊影交汇的地方,眉骨的阴影压着眼窝,但嘴角那道弯挂得稳稳的,跟平时她抬头看他时没有两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那我想学看账本,可以吗?
可以。
我还想学写大字,春兰说我写字像虫子爬。
我会安排人教你。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从什么都做不好慢慢变成我想学这个想学那个的模样,嘴角那道弯在日光里浅浅地亮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一样一样来。
安知鱼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嘴角那弯平了一路的弧度终于重新翘起来了,虽然不大,但实实在在的,像是什么被晒了一路的东西终于重新遇见了日头。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十指扣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旁边的日光里。
那我今晚就开始学看账本。她说,你给我找一个老师。
裴言朔被她攥着手站在廊下的日光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那层被晒了一路的阴云终于透出一道亮缝来。
他收回目光,嗯了一声,任她攥着他的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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