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了,母亲。”
新堂动作缓慢地坐到了那孤零零的黑色单人椅上,用怀念的语气轻声地时隔多年再次与对方打起招呼。在此之前新堂一直在苦恼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开口,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这个已经时隔多年未见的母亲。但当新堂真的坐在她的对面时,那些事先在脑海中预先预演的各种言语却都突然变得好像毫无意义了。
比起更加亲和的语言,更自然的动作,最重要的是,母亲她正真切的坐在自己面前,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太好了。
哒!
糖果脱手掉在地上。坐在沙上蜷缩成一团的女性终于有了反应,披散的长下憔悴的脸出现了些许波动,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椎,僵硬了许久。然后她顺着声音缓缓地抬起脸,一寸一寸的,像害怕看到什么,又害怕看不到什么。当她亲眼目睹眼前的景象后,那刚刚还浑浊的眼中这一瞬变得无比清明,就像是一汪清泉在光线的反射下波光粼粼。
她是新堂的母亲,六年前因为故意杀人而入狱,而受害的人正是新堂自己。
六年前,父亲与母亲离婚后带着新堂的妹妹离开,新堂留在了母亲身旁。
然而母亲她并没有新堂想象中那么坚强。酗酒,埋怨着一切人,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染上了成瘾药物。那时只有十岁的新堂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危害。
只是看着母亲每次都像疯了一样的痛苦表情,新堂就觉得那个白色的粉末不是健康的东西。因为那段时间母亲经常闭门不出几个礼拜,新堂不再去学校而是留在家做饭照顾日日寡欢的母亲。
在一次次目睹母亲痛苦的表情后,新堂最后把房间反锁了,把那些粉末用马桶冲走了。
然后……那场景是新堂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情景。
那个平日里高贵、冷艳、高傲的女性,自己心目中最高尚的女人,却抱着坐便器的边缘舔舐那些马桶圈上残余的残渣。
也就是那个夜晚,没有摄取到足够量的母亲用菜刀指着新堂,要他交出那些药物。后来新堂就不记得了,记忆的最后景象是母亲后悔的眼神……她捧着自己,眼泪不断流淌在新堂的脸颊上。
那时的新堂多么想要伸手去抹去那些泪水,但他当时什么都做不到……手脚的感知都消失了。
“时……你还,活着……”
像是玻璃碎片互相挤压时的杂音,是如此的不可置信。身为母亲被赋予、被恩赐、被附加、被期待的那份爱着孩子的本能,在漫长的枯涸时间后遇水悄然复苏。苍白消瘦的手掌如同害怕戳破泡沫般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她眼前那层薄薄的钢化玻璃上。在那透明的玻璃上,新堂看到了母亲那如此靠近张开的掌心。
椅子上的新堂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揪了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人攥着般没办法如愿舒展开来。时隔多少年了,那样沙哑的嗓音,隔着玻璃,可当再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他应该回应些什么吧,应该是这样的……对,自己要表现得很轻松些,拧巴着一张脸的话,长条先生特意准备的衣服就白费了。
“嗯,我回来了。”
新堂深吸一口气,声音就像粘着嗓子的含糊回应着。他金色的眼眸心疼地打量着母亲与那段模糊记忆中的变化:头长了,脸色是那样的憔悴,瘦了很多。监狱里没有自己做饭的话,母亲她一定没好好吃饭吧。还有那多了的皱纹。可是,可是无论怎么看,母亲果然还是母亲啊。
“母亲,我……一直想要来见您,可是却……一直没有勇气……”
新堂本想尽可能的用好一些的表现向母亲说明,但眼前渐渐弥漫的水雾却让他不得不不断地用袖口抹眼睛,即使他很想要把那些遮盖视线的水雾抹去,但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却只是更模糊的细碎光影。
搞什么啊自己,为什么现在要忍不住哭出来啊?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地往外掉。但总是这样用袖子去擦眼泪……这可是重要的重逢时光,自己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让母亲更放心些才对。为什么会连小时候的自己也不如了?争点气啊,我。
新堂不知道那份如同冲破堤坝的滔天酸楚情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靠着自己那么小的一双手想要堵住真的是太艰难了。简直像是拔开了一桶因遗忘而被酿过头的红酒木塞,只是闻了一下,眼泪就止不住地窜出来。
“妈妈,我啊……一直,一直思念着你们,害怕你们想要抛下我……”
新堂离开椅子,颤抖的手靠近着那块冰冷的玻璃。他好想说出来,好想倾诉:一直以来支撑着我在那边如噩梦般的战斗的精神支柱,其实一直是你们那些宝贵破碎的模糊回忆种事,想要告诉你们,想要被你们安慰,想要被你们理解。
我努力过了啊,拼命的,努力过了,抛弃一切,哪怕变得连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我也一直坚持下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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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对不起……我害怕妈妈再也认不出我,所以才根本不敢来……来看望您……也不敢给沐和父亲,打……打个,电话……”
“不对。”
女人麻木而恐惧的声音在玻璃那边响起,打破了少年歇斯底里的哭泣。新堂的抽泣在那细微的刺耳否定中被止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自己母亲的脸。新堂以为自己能够克服恐惧了,但是他好像太自满了……
母亲的表情如同看着一个熟悉却又令她恐惧的怪物,金色的眼瞳中只有令新堂身体冰冷的陌生。那只新堂原本以为可以再次触及的手掌,在新堂真的触碰到玻璃时却早已离去。
“不对,时他……应该已经被我斩断了脖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防弹玻璃厚重的触感从掌心传导到新堂僵硬绷紧的神经,他的眼眸在不敢相信中缓缓睁大。直到那个他思念多年、期待着能给予自己记忆中包容爱意的母亲后退了半步,随后而至的是那把斩向少年的、只属于他的利刃:“你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
脖颈,那处原本早就愈合了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过去的心理创伤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妈、妈妈,那件事,并不怪您对吧?虽然我的确受了些伤,但是妈妈你并不是故意的,而且我还好好的,好好的站在这里不是吗?”
新堂手脚并用地极力想要解释,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至于他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但大抵是很牵强又丑陋的勉强尬笑吧:“妈妈,我现在还在外面组建了乐队,很受大家欢迎的。而且我还有了喜欢的女孩,是很善良可爱的孩子。我现在还有很多朋友…我还…”
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