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立希释然的在内心叹了口气,手上的鼓槌此刻重如千斤,仿佛随时可能脱手一般,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怒视下,她那所谓的自尊也好、不甘也罢,全部都毫无意义了。
就连自卑的情绪都难以生起,眼前的老人,就是这样会让全世界的鼓手下意识产生敬畏的传奇,任何关于鼓手这一概念的讨论都没办法绕靠他的存在啊
那自己呢?突然把自己拉进这样一片漆黑的空间,是想让自己做什么吗?
椎名立希看着自己面前仅存的架子鼓,以及手上那因为手指软而微微颤抖的鼓槌,她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苦涩的自嘲微笑,该不会是想让自己,挑战眼前这位历史上最传奇的鼓手吧?
四周仍是如黑洞表面一样漆黑,那名老人坦然自若的坐在了那些奇怪鼓组的面前,手上捏着的仿佛不是鼓槌而是角斗士手中的双刃般从容,只是老人那不好惹的不满目光仍是死死的盯着椎名立希。
咚
寂静被打破了,这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终于响彻起最初的震颤,好似打破混沌的第一道光辉,那声音的波纹在无边的漆黑中荡漾,仿佛连同黑暗本身也在那震动的音波中摇摇欲坠。
椎名立希的眼瞳在那一刹那缩小到极限,那震颤的声音就像是也同时与她的心脏在共鸣一般,鼓声这位传奇的鼓声在向她抛出决斗的邀请,向自己?向自己这个还差得远也没天赋的无名小卒!
自己该为此感到惶惶不安吗?还是说应该感到幸运?
和已经离世多年仍然被人们赞颂的传奇对邦,这大概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了,肯定会有不知道多少比自己厉害的多、出名的多的鼓手会嫉妒到疯,这事说出去自己被全世界鼓手炎上网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滴汗水顺着椎名立希的侧脸滑下,握持着鼓槌的双臂因为兴奋止不住的在颤,下坠的晶莹汗滴映照着椎名立希的脸,冷艳的脸上此刻是如此狂浪的笑,恰似往日的汗水、手上的茧子、肌肉的记忆在经历了煎熬、枯燥、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等到了获得回报的时刻。
椎名立希捂着鼓槌的双手从身侧缓缓抬起举过肩膀与头顶,现在的她神似一名手持双剑、苦心磨炼的乡下武士,在想要建功立业的路上跌跌撞撞处处碰壁后,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关原之战。
真是荣幸啊。
滴答
汗水在漫长的下坠后滴打在椎名立希面前的鼓面上,那细微的水滴声化作了一切疯狂开始前的令枪,椎名立希听从了心脏的跳动,高高举起的鼓槌似是二天一流的双剑般竭尽全力的落下。
双手砸下去的那一刻,被关了太久的野狗终于撞破了人类为她制作的笼门,椎名立希感觉自己在撕咬什么活物,牙齿陷进去,腥气灌满喉咙,她吞下去然后还要更多,穷凶极恶的想要掠夺那一份饱令她满足的自由。
奔腾的血液随着鼓声一次次的共振而沸腾,手心的茧子如同攥着两根烙铁般在烫,真疼啊一定是茧子被磨破了吧?但是不想停下来,无论生什么都不想停下来,这是她的撕咬,这是的狂吠,属于她的时刻!
噔噔蹬蹬
鼓声的波动为黑暗的虚无中产生了多余的熵,一层层涟漪将椎名立希周身的一切震的高高弹起,就算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也在为她的声音而扭曲,她的双眼迅爬满了血丝,鼻尖不知何时落下一滴殷红的血液,可是心脏那股兴奋却愈演愈烈。
可她忘却了,根本无心去关注那些和鼓无关的事物,如果是为了燃烧,如果是为了这一刻而化作燃料,那她已经等待太久了。
她想要被听到,想要永远的敲击下去,哪怕已经乱的只剩下最原始的狂乱也不想要就此停下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正当椎名立希兴奋到忘乎所以的望向对面那位传奇的老人时,却看到那名老人却像是感觉很无聊般淡然的凝视着自己,那样感觉无趣的眼神就像在质问着她,质问她为何站在这里一般。
【该不会,是为了出名吧?纯度太低了。】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正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是可是啊,先生,您这样被万众瞩目的天才一定没办法理解吧?无论多么努力也没办达到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对没有才能的我来说是何等遥远的距离,是需要付出多少汗水与煎熬才能微微触及的光影
想要出名有什么不好,随着演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东京、奈良、京都甚至海外,就连在学校都经常会被粉丝们堵的寸步难行。大家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都想要真切的看着我,都那样仰慕着原本只是姐姐劣等品妹妹的我啊!
能喂饱野猫的金钱、还有随时能演出的机会,还有能占便宜泄压的佳人,现在的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呀!
我想出人头地、想被人们仰慕着、想要被赞赏,想要成为退无可退、藏无可藏的椎名立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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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黑暗静了一瞬,然后对面的鼓声响了。
不是挑衅的预兆或者决斗的讯号。就是一段鼓声,平平地铺开,像海面一样平整,可椎名立希的鼓声在它面前瞬间变成了小孩子在哭闹。
那段鼓很简单。出奇的简单。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甚至没有花哨的切分,军鼓落在正拍上,地鼓稳稳托着底,踩镲开合的频率近乎一板一眼。可就是这种东西,让椎名立希浑身僵。
那段节奏是活的。
每一个音符之间都塞满了比音符本身更多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段人生压缩进了几个拍子里,连休止的时候都带着重量。
这算什么呢?算回答吗?算教训吗?还是算示范?
椎名立希不知道。她的手腕还在烫,血还在沿着虎口往下淌,可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鼓声变得好吵。她拼命打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撕咬和狂吠和不肯停下的执念,在这段平铺直叙的鼓声面前像滩在墙上的烂泥一样往下淌。
她能听见那段鼓声里的从容,那种一个活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把鼓融进骨头里、鼓就是呼吸就是心跳就是活着本身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只是没有愤怒了,甚至没有那种不耐烦的专注了。那目光像在看一个迷路的人,手里握着一把烂兵器站在战场上大喊,以为自己是在作战,其实只是在泥泞里打滚。
滴答、滴答
是她的血落在鼓面上的声音。连这个都比她的鼓声像样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她想站上舞台的初衷,想被看到被呼喊被仰慕的初衷,那些让她在黑暗里一次次爬起来继续练的东西,都是错的吗?她想要成为“椎名立希”这件事,也是错的吗?
对面那段鼓声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椎名立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久到她差点以为这片黑要散了,以为她要回到练习室里继续当那个“有点天赋但也仅此而已”的鼓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