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鞋尖还在泥地上划着那条线。风起,落叶落下,正盖在线上。他盯着那片叶,没动。
阳光斜照进院子,扫帚停在半空。沙沙声断了。
他忽然抬头,望向山门方向。昨夜外敌来袭时,护山大阵东侧第三基桩微光闪了一下。极短,几乎不可察。但那一瞬的滞涩感,像一根细刺扎进掌心,拔不出来。
他放下扫帚,转身走出杂役院。
脚踩上青石路,步伐不快。沿途落叶堆积,他看也不看。此刻心里只有一件事:大阵有缺。
护山大阵第一基桩藏在后山断崖下,被藤蔓遮掩。他走到近前,扫帚轻点地面,每一步都踏在隐秘符纹节点上。地脉流动的节奏顺着扫帚传入手臂。他闭眼感受。
三处节点灵气流转不畅。一处在东侧山坳,一处在西南角林间,最后一处在北峰暗渠入口。不是损毁,也不是被人破坏,而是地气偏移。山体经年震动,土壤沉降,当初布阵时的地脉图已与现实不符。差得不多,七度左右,可就是这七度,让“势连”断了。
他蹲下身,用扫帚柄拨开覆土,露出下方交错的灵纹。指尖触上去,凉而硬。灵气从指腹渗入,逆流追溯源头。果然,引流角度偏差,导致东侧阵眼承受额外压力。若再来一次强攻,这里会最先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取法器,没有画符,也没有调动高深修为。他只是走回山脚,搬来几块普通青石。大小不一,形状粗糙。他在东侧阵眼外围重新堆叠,依着山势走向,形成一道缓坡。石头之间留出缝隙,正好引导地气绕行。
做完,他退后两步,扫帚轻敲地面三次。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震感从地下传来。灵纹亮起一线淡光,随即隐去。地气开始自然流转,不再卡顿。
成了。
他没停,直奔西南角林间。
这里的节点埋在古树根下。树活了三百多年,根系盘结,把原本平直的引灵沟压弯了。他蹲在树根旁,听地底灵气流动的声音。像水流过狭窄管道,出细微呜咽。
他抽出腰间短刀,不是用来砍树,而是削下一截枯枝。再取三颗小石子,按北斗偏移位摆在地上。然后以扫帚为引,轻轻拍打树干。
三下,停。再三下,停。
树根微颤,泥土松动。一道细缝裂开,正好对准新的引流方向。
他将枯枝插进缝里,石子压住两端。灵纹自动感应,微光一闪,接通。
最后一处是北峰暗渠入口。这里最麻烦。暗渠本是用来排雨水的,后来被改造成阵法支脉,但设计时没考虑冬季结冰的问题。每年霜降后,渠内积水成冰,膨胀挤压,灵纹就会轻微变形。积年累月,导致能量调度迟滞。
他站在渠口,看了许久。
最后,他脱下外袍,卷成一团塞进渠壁裂缝。又用扫帚刮下墙上的苔藓,混着泥水涂在接缝处。这些都不是灵材,可它们能缓冲冰胀压力,保护灵纹不受损。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大阵外围走了一圈,扫帚每点一下,就有一道微光在地下闪过。三处滞涩全部疏通。
但他没停下。
他知道,局部修好,不代表整体顺畅。大阵如人,经络通了,还得气血协调。他登上山顶观阵台,盘膝坐下。
扫帚横放膝上,柄朝左,梢朝右,正好对应北斗七星方位。他闭眼,呼吸放缓,神识顺着扫帚延伸出去,接入大阵核心频率。
星力未至,先感山风。
风从四面来,带着湿气、草木味、远处溪流的冷意。他不动,任风吹脸。渐渐地,风的节奏和大阵运转的节拍重合了。
他察觉到五处次要节点联动迟缓。像是手脚有了力气,但反应慢半拍。问题不在结构,而在调度机制。防御能量集中在主阵眼,一旦某处突遭攻击,支援要绕远路。
他睁开眼,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截炭笔。在五处节点对应的地表,刻下极细的弧形引导纹。每一笔都不深,barey破皮,却精准切入地脉分支。这些纹路像支渠,平时不起眼,危急时能让能量快分流。
刻完最后一笔,他靠在石台上,喘了口气。
体力消耗不小。长时间神识外放,加上连续施法,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管,只是抬手抹了把汗。
天色渐暗。
山风更冷。他仍坐着,双目微闭,手中扫帚轻轻颤动。那是大阵余韵在回应他的调整。最后一道能量流正在归位,缓慢,稳定。
他知道还没完。
修补接近尾声,但不能算完成。还差一次整体校验,等明天清晨,地气最稳的时候,才能确认是否真正“势连则阵活”。
他没起身,也没离开。
夜露降下,打湿了他的衣领。髻散了一缕,垂在额前。扫帚横在膝上,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远处山门灯火点点,宗门依旧安静。
他坐在山顶,一动不动。
风穿过林梢,吹动他肩头一片落叶。
他抬起手,轻轻扫落。
然后继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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