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溪弯下腰,目光在其中最大的那只云猫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只云猫比另外几只明显要大上一圈,毛色更深,四肢更粗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机敏而温润的光泽。 它没有像其他几只那样急切地蹭他的脚踝,而是蹲坐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用一种“我知道你会先来找我”的笃定目光看着他。 木溪伸出手,那只大云猫这才站起身来,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他手边,将脑袋往他掌心里一送,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 木溪顺势将它搂进了怀里,站起身来。 那只云猫在他臂弯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尾巴垂落下来,在空中悠闲地左右摆动。 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带着一种属于这片领地主人的从容和审视。 木溪抱着那只云猫,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提醒,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这个地方被划入了自然保护区,这些动物都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拍摄过程中,请大家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不要试图投喂或触碰它们,也不要遗留任何垃圾。我们只是暂时的访客,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工作人员们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和说话的音量,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原住民的安宁。 吃一只小猫咪的醋! 嬴玄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过人群,走到了木溪身边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队尾移动到前面的。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步伐沉稳,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自己领地上巡视时那般无声无息。 他站定在木溪身侧,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在不会干扰到拍摄团队工作的范围之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木溪怀里那只云猫身上。 那只云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原本搭在木溪肩头的脑袋微微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嬴玄的目光。 一龙一猫对视了片刻。 云猫率先移开了视线,将下巴重新搁回木溪的肩头,尾巴尖却示威般地轻轻晃了一下。 是之前那个见过的,身上散发着令人恐惧气息的人类,不……不是人类。 披着人类皮囊的龙。 蛮不讲理的占领着神明大人的身体,居然在神明大人的身上留下了令人恐惧的味道。 已经长大了,稍微开了点灵智的云猫心想。 嬴玄没有说话,但木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冷落了的大型动物特有的委屈。 然后他的声音在木溪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努力想要显得不在意的语调: “这是……之前新年那只在你怀里的猫吧。” 木溪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抬手摸了摸怀中云猫柔软的头顶。 那只云猫十分上道地抖了抖耳朵,将脑袋更深入地凑进木溪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又大了几分。 木溪的声音也在嬴玄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嬴玄的指尖慢慢地掐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声音又在木溪脑中响起,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客观、却依然泄露了一丝酸意的语气: “这只猫……应当也有三四岁了。放在人类身上,也算成年了。” 木溪终于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对上了嬴玄的眼睛。 他在嬴玄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情绪,那条龙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意一只猫被他抱在怀里这件事。 木溪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声音在嬴玄脑中响起,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所以?” 嬴玄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木溪怀中的云猫身上移开,落在木溪的脸上,对上那双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翠绿色眼睛。 他的声音在木溪的脑海中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泄露出来的情绪: “所以……成年了就不能这么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执着,“不一样的……,塞拉斯……我是唯一……” 他的话没有说完。 木溪的声音在他脑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善意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侃: “嬴玄,你多少岁了?三千有吗?还是四千?” 嬴玄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个方向。 木溪的声音继续在他脑中回响,带着那种让嬴玄又爱又恨的、带着笑意的尾音: “哪里不一样?难道我还需要尊老?” 嬴玄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一条被精准地掐住了七寸的龙,满腔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尊老。 他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过。 他看着木溪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读出了那眼底清清楚楚的促狭和笑意,知道自己是被故意逗了。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话,但他移开目光时,耳尖泛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木溪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追击。 他低下头,将怀中的云猫轻轻放回地上,在它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只云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转身,领着另外几只云猫,踩着从容的步伐走回了溪边的岩石上,蹲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自己被水沾湿的爪子。 整个画面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围绕着一只猫展开的、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拍摄再次开始,邝之晴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绕着那棵大榕树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了光线和植被的层次,然后回到相机后面,开始指挥木溪调整位置。 快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节奏比方才更慢,间隔更长,像是每一次按下快门之前,邝之晴都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瞬间,某个光线、角度、表情三者完美交汇的瞬间。 她拍了大约十几张后,停下来检查了一下预览画面,然后抬起头来,难得地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组可以了。换下一套衣服吧,我们趁光线还好,把溪边那组也拍了。” 木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更衣帐篷。他路过嬴玄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垂落的手背在行走的过程中不经意地擦过了嬴玄的手背。 那个接触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但嬴玄感觉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木溪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帐篷的帘幕后面,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指尖不急不缓的摩挲着,回味着。 帐篷外,阳光继续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水面和草地上缓缓移动着光斑的位置。瀑布的水声恒久而稳定,像是这片山谷亘古不变的心跳声。 那只云豹依然趴在树枝上,尾巴垂落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摆动,半阖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发情的龙。 因爱生怖 拍摄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缓慢移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空中操纵着追光灯的轨道,为每一组镜头提供恰到好处的照明。 木溪换上了第二套服装,一件手工染制的深蓝色苎麻长衫,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雷纹,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泛出一层低调的光泽。 他的金发被造型师重新梳理了一遍,几缕发丝被编成细辫,缀入了从当地市集上买来的手工银饰,在额角和鬓边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 执行总监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那个正在溪边弯腰掬水的身影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翻译说了一句法语,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翻译犹豫了一下,如实转述:“克莱尔小姐说,她做了十五年奢侈品广告,拍过六个大洲的模特,但从没见过有人在镜头前是这样的。 她说木溪不是在‘表演’自然,他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这两种状态的区别,她以前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描述,但今天她明白了。” 站在不远处的嬴玄听到了这句话。 毕竟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跟随者,只是木溪带过来的“小助理”。 他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姿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