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寒的手从他腕上脱开,再去抓,抓到的只有根须带起的泥土。 裂隙猛然收缩,若木根须裹着叶池往下拖,燎原剑从土层里脱出,泥石从裂隙边缘崩塌。 最后一眼,叶池看见霜华剑追下来,剑锋砍进已经合拢大半的裂隙。 但裂隙已经合到了不足一掌宽,剑气被挡在了外面。 “教主要活的。” 门外有人交代了一句,是一开始假扮蜃影宗同门的那个人。 叶池,沈师兄给你看个好东西 裂隙彻底合拢。 叶池的身体往下坠,四周一片漆黑。 那些根须还在继续裹着他往下坠,叶池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洞内狭窄湿冷,两侧土壁不断擦过叶出的肩膀后背。 偶有细小的根须从土壁里探出来,碰到他的皮肤,又缩回去。 下坠持续了好一阵,地上打斗的动静彻底消失,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忽然间,身体一轻。 缠绕着叶池的根须松开,叶池整个人往下摔落。 他反应极快,燎原剑往下一点,剑尖扎进一块硬物。 叶池借力翻了个身,单膝落在地上。 面前白光一闪,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地底。 头顶有一片极高的穹顶,看不见天光,只有地上某种发光的苔藓提供了昏暗的照明。 面前是一道宽阔的石谷,两侧石壁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根系,有些粗得能合抱,有些细如发丝,全都已经枯死了。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腐朽的气味。 远处有一棵巨树的残骸横亘在石谷中央,树根从地面隆起,往四面八方延伸开来。 叶池的金瞳隐隐发烫,他压下金瞳的反应,先用燎原剑在身后的石壁上刻了一道标记,然后往石谷深处走了几步,站到那棵巨树残骸前。 延伸出来的一根树根断了,能看到其中的纹路。 若木族纹。 叶池想起来,前掌门的记忆里,那本泛黄的旧书上画的就是这个图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墨绿色的印记。 “燎哥。”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燎哥没说话,但剑身上赤光闪了一下,还算稳定。 叶池沿着枯树的根系往石谷深处走。 石壁上的苔藓越来越稀,光线也越来越暗。 他走到石谷尽头,面前是一面完整的石壁,壁上的无数根系互相缠绕,有的已经枯死,纹丝不动。 他试着用燎原剑烧了一下,枯根被烧断了几根,断口里渗出极细的黑气。 但门的结构没有变化,根系太密太厚,一层压一层,简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叶池收剑。 他暂时出不去了。 同心咒没有反应,他试着发传讯符,却再度失败。 在这里,似乎什么信息也传递不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濯清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一袭青衣,眉眼带笑,看起来和叶池记忆里那个在停云泽侍弄灵植的沈师兄毫无区别。 “师弟,这一路辛苦你了。”他说。 叶池没有回话。 他把燎原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沈濯清的方向,后背紧贴着石壁,石壁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也没能平息他心中陡然升起的怒火。 “你是故意的?”叶池说。 “是。” 沈濯清没有辩解。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动着已经全然枯萎的灵草。 “归云庄水门下面的幻境,我进去了。”叶池顿了顿,咬牙道,“掌门,是你杀的?” 沈濯清的手停了下来。 叶池盯着他,等一个回答。 他没有否认。 “可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害你,你的秘密他谁都没有告诉!你怎么……”叶池怒不可遏。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枯树根上有一根细小的根须断了,落在石板上。 “……你把我抓过来,到底要做什么。”叶池问。 沈濯清抬起眼,指了指枯树根部。 “这棵树是若木族的祖木,死了很多年了。但它还记着一些东西。” 沈濯清没有回答叶池刚才一系列的控诉。 “师弟,恐怕要请你帮一点忙了。” “你觉得我会愿意帮你?” “师弟,别急,我这里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祖木根部有一截还没完全枯死的脉管,你身上刚刚种下的木纹印能够感应到它。碰到脉管之后,记忆就会打开。” “我凭什么听你的?” 沈濯清没有回答叶池的话,化作一道青光,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叶池在石壁前站了一会儿。 他把燎原剑插回剑鞘,走到枯树根部。 树根最粗的那一股底下,果然有一截极细的脉管露在外面。 ……当下,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蹲下来,伸手触上那截脉管。 指尖碰到的瞬间,叶池瞳孔里泛起一层明亮的金色。 草木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压过了石谷里陈腐的朽木味。 掌下枯硬的木质开始变软,温度也慢慢变得温热,最后变成了一种脉搏跳动般的触感。 叶池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变成了覆着白毛的爪子。 爪下是潮湿的泥土,叶池闻到了若木香气,比祖地里任何一截枯根都鲜活。 身旁有一汪水潭。 叶池走了过去,水面上便映出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轮廓。 通体雪白,额生双角。 水中的一双金瞳正看着自己。 神兽白泽。 白泽伏在若木树下,爪下压着一柄剑。 剑是好剑,他用爪尖把剑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白泽。” 长昀从树后绕出来,他看了一眼被压在白泽爪下的剑,又看了看这只毛茸茸的白泽。 他的脸上没什么怒意,只有无奈。 “每次吵架,就把我的剑藏起来。” “那为什么你每次都把剑搁在我够得到的地方。”白泽说。 长昀没反驳。 他在白泽身侧盘腿坐下,膝盖几乎挨到白泽的前腿。 这个距离对天族太子和一个神兽来说,太近了。 可他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白泽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扫了一下,落在长昀膝头。 长昀伸手去拂,手指还没碰到衣袍,白泽的尾巴又扫回来,这次故意扫在他手背上。 “你今天心情不错。”长昀说。 “打了胜仗,为什么不高兴。” 白泽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金瞳从下往上看着长昀。 这个姿势对于他堂堂一个神兽来说,实在不算威风,但他不在乎。 长昀低头看他,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白泽看见长昀笑了,耳朵动了动。他把前爪伸出去,爪尖勾住长昀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 “做什么?” “换个姿势。”白泽说完,周身灵光一敛。 白毛与头上的角同时消融,化成一个青年模样的身形。 长发垂到腰际,金瞳的颜色比兽形时略淡,他穿着与皮毛同色的白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 化形之后,他把下巴搁在长昀膝上,仰着脸看他。 “这样说话方便。” 长昀的手落在他发顶。 “化形费灵力,一会儿还要巡营。” “巡营用不了多少灵力。” 白泽眯起眼睛,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你再摸一下。” 太子与神兽 长昀没再躲开,手指落在怀中人的脸颊。 白泽仰脸看他,几缕黑发从肩头滑下落,散在长昀的衣袍之上。 “怎么停下了?” “巡营的时辰快到了。”长昀说。 “你总拿巡营说事!前日是你自己说的,此战过后,北境那边可以安分一阵的。” 白泽抓着长昀的手腕,掌心覆上对方的指背,眼睛耷拉着,有些不高兴。 “头发都绞在一起了……昨日从阵前回来,是不是没解开就睡了?” “你不在,谁给我解。”白泽哼了一声。 长昀没接这句话,只把粘在他领口的一片碎叶摘下来。 树影在他们头顶缓缓左右移动,长昀以指为梳,穿过白泽散落的黑发,力道轻缓。 白泽被梳得又痒又舒服,索性阖了眼,任他摆弄。 长昀梳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发带,拢住白泽散落的黑发。 白泽睁开眼。 两人离得极近,白泽稍一偏头,额角蹭过长昀的唇。 长昀垂着眼,呼吸扫过他的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