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使者在远处大喊。 “够了,快上来!” “别管我,你们也快离开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桥空了。 黑气被他引到桥口,白泽膝盖一软,单膝跪在桥前。 白泽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腥味。 他低头咳了一下,有血滴在身前的泥地上。还没等他撑起来,后腰忽然一凉。 一根裹着黑气的断根,从他身后穿了进去。 白泽瞳孔骤缩,反手去折。 那断根却像活物,从他指间滑开。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了。 白泽慢慢直起身,看向对岸。 若木使者站在桥那头,拼命朝他挥手呼喊。 南桥在他们身后合拢。 黑气像被截断了去路,在桥外翻腾,最后慢慢退开。 白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有力气抬头。发带被风吹得散开一截,搭在他颈侧,和血黏在一起。 “白泽!” 有人从远处冲过来。 脚踩在满是黑水的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近。 长昀。 白泽听见长昀跪下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白泽靠在他肩上。 “没事,小伤。” “别动,我带你回去。”长昀说。 长昀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手指摸到一片黏腻。 长昀僵住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 血。 满手都是血。 长昀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根本不敢再看。 他把白泽从泥地里抱起来。 白泽身上冰凉,只有背上的血还带着温度,顺着长昀手往下流。 长昀脚下用力,腾身离地。 风从两人耳边擦过去,白泽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他衣襟上。 “你放我下去。” 白泽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这样……也是拖累你。” “不许说这种话,我不会放弃你。” 他抱着白泽,飞得更快。 怀里的人又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长昀把白泽抱进净化阵,灵纹只剩下最外圈还亮着。 医仙迎上来,只看了一眼白泽的伤,脸色变得煞白煞白。 白泽已经化成了兽形,蜷在阵中,雪白的皮毛被血浸透。 医仙先封住白泽的外伤,白泽闷哼一声,前爪在石板上抓出几道浅痕。 “净化阵只能暂时压制住,但……” “我知道。”白泽眼睛半睁,说,“那边情况如何?” 那个天兵正好赶到,单膝跪在阵外。 “禀白泽大人,桥已彻底闭合,大家都已安全过桥。” 天兵又把太子印往前递了递。 “殿下,您的印。” 长昀接过来,没说话。 白泽侧过头,看着长昀。 “好。”他说。 “带我去阵心,事情现在还没解决。” 医仙急道:“大人,您这个状态,根本承受不住。” 他喘了一口气,喉间一甜,咳出血沫,硬是咽了下去。 “你带人封门,我把黑气引过来。” 长昀跪在阵边:“你会死的。” “我知道。” “没有别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白泽偏过头看他,长昀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此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余下的,只是庇护苍生的一意孤行。 长昀站起来,又弯腰把白泽抱起来。 白泽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颈侧,却越来越弱。 长昀的手不由得收紧几分,心底一阵惶恐。 明明他现在还好好地躺在自己的怀里,可长昀却生出一种抓不住的错觉。 好似现在的一切仿佛都是一捧即将散尽的浮烟,稍一松手,就会彻底消散。 “就这里。”白泽说。 长昀把他放下。 白泽四足撑住,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踩过的地方,黑雾朝两侧散开,可过了一会,那些黑雾又绕了回来。 “白泽!!” 白泽没有回头。 黑气不再往四处乱窜,从各个方向一起涌过来,贴着地面,向白泽汇聚。 长昀看见那些黑线从其他人的身上一根根抽离,往白泽的方向飞去。 周围有几个摔倒在地的仙兵慢慢活动起来。 “把他叫回来!” 长昀回头,是周望山。 他浑身是血,半跪在石阶上,身上还被黑气缠着,却已经把剑拔了出来。 “殿下,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长昀说。 周望山顿住。 长昀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白泽的方向走了一步,脚底下的黑雾忽然向上翻涌,像要拦他。 白泽似有所觉,金瞳不再如原先那般清澈明亮,透出一点浑浊的灰色。 “别过来,去北天门,不然三界都要乱套了!” “殿下!别傻站在那儿了,现在不去,我这么多痛就白挨了……” 长昀站在那里,衣袍下摆被黑雾卷起,猎猎作响。 他看了白泽很久。 然后他转身,带人往北天门去了。 白泽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趴下来,双角抵住地面。 黑气从四面涌来,钻进他的身体。 周遭尽是翻涌弥漫的黑气,白泽是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消失。 长昀。 一定不能让玄烬得逞。 医仙扑过来时,长昀已行至北天门阶前。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兽鸣,短促得像被什么死死扼在喉间,又像终于松了那口气。 “殿下。” 亲兵快步走向前。 “封秽台那边……” “我知道。” 长昀却没有众人想象的那般北上,他走到玄烬面前。 “太子殿下,你终于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呢。” 玄烬立在天门内侧,脚下黑气沉如深渊。 “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赶紧收手。”长昀沉声道。 玄烬笑了一下,抬起手,黑潮瞬间从高处倒灌而下。 长昀拔剑出鞘。 天兵紧随他冲上前,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云陆在黑气里剧烈震颤,天河正中裂出一道暗沉沉的缺口。 那些被黑气控制的仙人失去了理智,他们挥戈相向,自相残杀,一时间昨日还祥和的仙界哀鸿遍地,入目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惨状。 “殿下!左侧有诈!!” 长昀闻声便知。 玄烬的真身不在正前,而是藏在左侧一根断柱之后。 他正要动身,脚下黑气猛地翻涌暴涨,从四面八方扑来。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一片青光。 若木族长带着族人赶来了。 他们从地脉中穿行而出,甫一落地,便将那些缠绕在人身上的黑气一道道剥离。 族长站在最前头,掌心按在地上,黑气渐渐消散。 长昀回头看了他一眼。 族长已经站不起来了,半跪在根路上,发丝散乱,但他还在把黑气往自己这边引,身后族人也相继跪伏下来,却依旧执行着净化的职责。 长昀转身,快步奔去。 玄烬从柱后闪身而出,黑气凝成一道长刃,迎面劈下。 长昀侧身避开,剑锋贴着黑刃擦过。 玄烬身法很快,又有那些黑气捣乱,长昀与他殊死搏斗,却只能打一个平手。 “长昀,你杀不了我。” 长昀不答。 他在玄烬开口分神的刹那,一剑斩断他右肩三根黑线,玄烬身形猛地一滞。 若木族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双手狠狠按进根脉最深处。 青光大盛。 那光从他双臂燃起,顺着经脉往上蔓延,整个人都将燃成灰烬。 “濯清!”他朝身后嘶声喊道。 少年沈濯清从远处根路里爬了过来,满脸泥污,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匣。 他跌跌撞撞跑到族长面前,被族长一把抓住手腕。 “护好种核。” 族长只说了这一句,便将沈濯清往侧边狠狠一推。 沈濯清踉跄着退出去,尚未站稳,根路已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父亲!” 族长将神魂从体内抽离,天地云海之间一座若木大树拔地而起,把黑气逼退。 若木族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了下去,战场上的黑气也逐渐被净化。 若木族长化成一片枯灰,被风卷散。 沈濯清抱着木匣,被根路裹着送向远处。 “父亲——” 长昀提剑朝玄烬冲去,剑锋穿透层层黑气,狠狠刺进玄烬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