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对方面上仍带着连日来的疲惫。 一开始他或许还真是为了避开夏。 但是接连来的政务如山一般积压在他身上,当真是应接不暇。 洛铭表现出来的政治素养很生涩。 如同对方在榻上的表现一般,相当……不熟练。 仿佛是第一次当皇帝。 夏懒得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 放下食盒,夏就这么径直走上前,站在对方身侧,看着对方手上的奏折。 眉头一拧,伸手从人手中夺过那奏折,也顺势取过了对方手中的朱笔。 提笔仿着洛铭的字迹便开始了批注。 “你很纵容他们写废话,不乐意看的东西直说不想看不就行了,不想答应的事那就直接拒绝掉。” 一行字落下—— 朕不允,少说废话。 洛铭拧着眉头,就是不打算答应这臣子的要求。 可都不打算答应了,还盯着这废话连篇的奏折浪费时间。 这是夏不理解的。 看不惯,就顺势夺了那奏折上手批注了。 当然了,他还是得给丈夫面子的。 字迹是丈夫的字迹。 意志也是对丈夫意志的延续。 甚至他潜意识里知道不该这么做,或许会给对方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却还是这么做了…… 很怪异,但夏没有在这份心思上纠结。 当夏再看向洛铭的时候,对方也正抬头看向他。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目光交织间,有什么正发生着质的改变。 夏懒得关注,也不在意。 但这份变化却让洛铭所坚持的底线开始摇摇欲坠。 搁下朱笔,伸手将奏折推向一旁。 挪过食盒,将宫女提前准备的膳食一一摆了出来。 末了,将一双筷子递过去,“吃。” 见洛铭迟迟不动。 夏又取出另一双筷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夹过一糕点递过去。 “张嘴。” 鬼使神差的,洛铭就这么顺从地听着夏的话张开了嘴。 于是在一片静默当中,二人之间维持着夏投喂洛铭张嘴的互动。 一顿饭吃完,夏都将食盒收拾放置一旁了。 洛铭都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重又看向自己这位所谓的“仁君”丈夫。 夏不想再把那些话憋在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既然我是你最爱的人,那么,我说的话,你总得听的。” 洛铭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点头了。 “所以,我亲爱的皇帝陛下,能别再摆出这么一副人善被人欺的软蛋模样了,好吗?” “为何?” “你不需要给任何人理由。” 在当皇帝这档子事上,夏算是见识到了,对方是真不会。 就像是新手上路似的,仿佛是才接手这个皇位。 哪怕是在感情上也依然如此,仿佛是才跟他认识一般。 换做是其他人感知到这一情况,估计会歇斯底里到跟对方争吵。 但也说了是其他人。 甚至其他人都不会感知到这些异样。 夏对于无用的情绪上的争执没有兴趣。 既然他如今是皇后。 这人虽然看上去不太像皇帝,又的的确确是他的丈夫。 那么…… 不合理的就清除掉。 不爱他的情况也会在他的雷霆手腕下得以修正。 捡起刚刚代批过的奏折,现身说法。 “他只是你的臣子,你是他的主子,主对仆从不需要有任何交待。” 将奏折放下时,夏完完全全就是一派冷漠的王的做派。 “对于王,他们只需要跪地服从绝对执行,有二心或者任何己见,都是他们这些年来的圣贤书读得不到位。” 双手撑于几案,就这么缓慢俯身近凑,看着面前的丈夫。 夏笑着说:“陛下坐拥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听话的臣子大可以尽去,莫要让臣子僭越,玷污君上威仪。” 洛铭想要反驳,却无从驳起。 不知为何,洛铭就是觉得…… 即便哪里不对,但面前这个美得嚣张到极致的皇后说得都对。 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所以,既然合他心意,何不从之? 夏便从自己的丈夫、当朝的国君手中轻而易举拿过了裁定之权。 奏折是夏在批阅,一开始洛铭还会过问或者看上一眼。 但夏处理政务堪称滴水不漏,从无差错,且朝堂权衡举重若轻。 就连地方官员那点花花肠子也在夏的洞悉之中无所遁形。 在政务这块儿,夏的才能比之洛铭有过之而无不及。 瞧着于新开辟出来的便于对方批阅奏折的一角,手执朱笔的夏一丝不苟。 时而蹙眉,时而沉凝。 专注于政事,置身其中不受外物所扰。 洛铭就这么看着,不禁看得痴了。 说是夫妻,洛铭却有一种他们仿佛才认识没多久的错觉。 过往的记忆仿佛只是看过、记得,却没什么亲历的实感。 直到近来两人出双入对。 即便夏忙于政务,他也需处理一些夏手中分出来的政事。 两人即便是朝夕相处,说的话也屈指可数。 搁下朱笔,批奏折这事,一回生二回熟。 且在夏借洛铭之口改制下,现在没人敢在奏折上说些无用的废话。 一句话说明上书来意,要钱、要人还是要粮或者是节日问候。 删繁就简,别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一句话说明白。 说多了废话就只会得到三个字——朕不允。 至于官员之间的弹劾也是言简意赅,陈述该位官员所犯何罪,列明证据即可。 多的废话别来。 这让十年寒窗苦读习惯了长篇大论的士大夫们一开始挺不习惯的。 但时日一长,人的适应性是非常强悍的。 再不习惯,也在夏借洛铭之手敲打下学乖了不少。 如今官员们无需挖空心思长篇累牍。 夏也不用再过多浪费时间在批阅奏折上。 虽然初心是省事省时,但客观上也提升了行政效率。 总体收效是可观的。 夏的策略是有实效的,且政治眼光独到。 这些优点,洛铭看在眼中。 不论是放权的洛铭,还是授权行事的夏,两人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但本人都觉得没问题的事情,却在外人眼中出了问题。 夏代行君权总揽政务这事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 当日洛铭上朝时,以丞相与大将军为首,文武百官齐齐声讨此番后宫干政不利国本。 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一副陈词滥调。 听得洛铭直皱眉头。 甚至百官还知晓奏折会经夏的手。 彼此还统一口径,齐齐写上同一句话—— 牝鸡司晨,国恐危矣。 看着这句话的时候,夏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脑中当即浮现出了一陌生却恰当的词汇——伪人。 瞥向一旁的洛铭,夏话说得犀利且不留情面,“你当初筛选进士的时候,是不是没让他们去看看眼疾跟脑子?” “……何出此言?” 拿过一份奏折,指着上边那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我不是姑娘吧?他们的借口可以再烂些。” 夏虽然是皇后,但宫装经过改良是男子的服饰形制。 当初喊他“娘娘”的宫女也被他敲打了一番换了称呼,如今改称“君后”了。 这群人上上下下都透露着诡异。 男子为后,这是从头到脚就套入了女人的壳子里? 被骂的时候,也是借女子身份骂他…… 这是当了皇后就成了女人的意思? 着实没道理。 首先,姑娘们没得罪他们。 其次他也不是女子。 一句话能得罪两拨人,真不知该夸他们一石二鸟,还是脑子没货。 先不论这后宫不得干政是何由来。 这本就是他的丈夫洛铭放权在先。 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意见,这群大臣们倒是又唱又跳的。 瞧来惹人发笑。 其次就是“牝鸡司晨”…… 这四个字骂得可真脏啊。 夏自问他哪怕是女子,怎么就不能在公鸡不能打鸣时替代掉这只不能成事的鸡? 难道高位不是能者居之? 政务需得运转,至于是怎么运转的,这群人别问。 合上奏折随手抛下,预判今日送来的这一大摞估计都是写的这么一句废话,那就没什么好看的。 夏来到洛铭身边,径直坐到对方怀中。 抬起手臂环搂着对方颈项,仰头看着对方,不高兴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