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钻进后座,好奇地想挨着这便宜弟弟多看两眼。 只见喻书目不斜视,把小皮箱放在座位中间,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喻砚行贱兮兮地把小皮箱拉开,硬是往喻书那边靠了靠。 “那个你好?” 喻砚行措辞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喊,决定先打个招呼。 喻书语气淡淡:“你好。” 喻砚行假意咳嗽了两声,实则抬眼悄悄从便宜弟弟的头发丝、眉眼,一路扫到下巴。 虽然他觉得自己长得风流倜傥、仪表人才。 可在这弟弟妖孽般的相貌对比下,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他伸出手,一本正经做起自我介绍:“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 “在下喻砚行。” “小书是吧,吃饭了吗?要不哥先带你去吃个饭?行李箱让王叔带回去就行,家里房间都安排好了。” 他上下扫了一眼弟弟的穿着,有些不赞同道:“怎么穿的这么少?” 喻书没说话,垂着眸,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喻砚行尬笑了两声,轻轻哼了一句:“还挺高冷的。” 黄包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停了下来让车。 贺冕偏头扫了一眼那辆黑色小轿车的车牌号。 是喻家的。 小轿车从旁边疾驰而过,脑海里陡然想起来方才几人的谈话。 贺冕下意识透过那扇透明的车窗,往里探了一眼。 只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侧脸。 好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下意识跳下了车。 黄包车车夫连忙喊住他:“爷,怎么下来了?这还没到呢。” 贺冕没应声,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跳得有些快的心脏,喃喃道:“奇了怪了,我这是怎么了?” 他差点拔腿就追了上去。 脑海里闪过那个侧脸,他皱了皱眉,回头问车夫:“刚刚那车是喻家的吧?” 黄包车车夫应声道:“应该是的。” “在宁城能开上洋车的不多,我认得,是喻家的。” 贺冕没再说话,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悠悠地重新上了车。 明天喻家是不是有接风宴来着? 要不就去看看吧。 ---------------------------------------- 民国奇闻3 雨水渐渐大了起来。 原先还是丝丝细雨,车刚驶入喻家大院儿的门口,那雨便急匆匆地倾泻而下。 仿佛是老天故意憋着,专等人到了家门,才一股脑儿地泼下来。 喻书刚下车,被管家护着,半片衣裳都没有被打湿。 反倒是后座慢一步下来的喻砚行,被风卷着雨,兜头盖脸地呼了满脸。 没来及穿上外套。 后肩胛到腰腹的位置,湿了一大片,衣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年轻人结实的线条。 喻砚行几步跨上前,一把抢过管家手里的伞,也不顾喻书的挣扎,跟好哥们儿似的,亲亲热热揽着他的肩膀 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嘀咕: “这老天是不是故意偏爱你?” “等你进屋,这雨像是有人拿着瓢在往下泼。” 喻书并不喜被人接触。 现在若是一脚将这毫无边界感且自来熟的便宜哥哥,一脚踹开的话。 他指不定会淋到雨。 还是算了。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 直到快进屋时,他忽然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狠狠踩了喻砚行一脚,随即利落地穿过前院。 满园名贵绿植在雨幕里被打得沙沙作响。 喻砚行被踩得痛呼出声,直跳脚,搂着弟弟的肩膀也松开了。 他呲牙咧嘴抬着被踩的那只脚,靠着雕花的廊柱轻轻揉了揉:“嘶——” “嘿,你这小子,是故意的吧。” 冷风带着雨气迎面扑来,那凉意,让在船上闷了好几日的晕眩感,散开了不少。 喻书耳尖微微一动,听见身后那便宜哥哥的痛呼声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情更好了几分。 一直紧绷着往下压的唇角,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佣人早已在前院候着,听见动静,就知道是小少爷带回来了,连忙迎接了上来。 在看见那张脸后,眼睛先是一亮,怕失了规矩,倏地又低了下去。 “小少爷,老爷在正厅候着呢。” 闻言,喻书已经恢复了平静:“带路吧。” 佣人在前边领着路,眼神却忍不住往小少爷身上瞟。 第一眼看见,还以为是哪路来的小神仙。 面若冠玉,身似青竹。 长得不像是从前大少爷平时口中嚷嚷着的臭洋鬼子啊。 倒像是,志怪小说里,那种会勾人神魂的妖精。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佣人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带路。 正厅里。 喻家家主喻明志,一个年过五十几的老头,面容精神抖擞,一看就保养得不错,头发茂密,几乎看不见一丝白发。 此刻他面容严肃,坐在主位,面朝厅口,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盖贴着碗沿一下又一下的缓缓摩挲触碰,却一口没喝。 时不时抬眼朝门外看去,眼里的期许都快溢于言表了。 身旁落座的是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夫人。 见状,冷笑出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讥讽味儿: “这儿人都还没到了,老爷的魂先飘了。” “怎么平时见咱们砚行时,就知道摆着那张臭脸,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什么书儿才是您的亲生儿子,咱们砚行是抱来的呢。” 越说越气。 将手里把玩着的手镯“碰”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手镯在桌子上滚了两圈,还没落地之前,就被一旁见怪不怪的佣人上前,将那手镯接到了手心里。 又捧回了夫人面前。 动作之熟练。 喻明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有些尴尬地抿了一口,压着声音,故作沉稳道:“夫人,小书他身体不好,你……” 话没说完,夫人嫌恶地白了他一眼:“你嗓子里灌粪了?” 一旁的小厮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被老爷冷眼一甩,立马把嘴抿成一条线,憋得肩膀直抖。 喻家早年富甲一方,在宁城说排第一,就没人敢排第二。只是传到喻明志这一辈时,家业几经波折,再加上他年轻时不大务正业,产业一度濒临破产。 后来和如今的夫人——许家联姻,才算稳住了局面,勉强保住二流富豪的门面。 等家业稳当了,喻明志出了一回国,遇见了敢爱敢恨的喻书的母亲。 于是乎… 也不怪许夫人生气。 她如今能坐在这儿,没掀桌子走人,已经算得上脾气好了。 年纪大了,修心养性,也看开了许多事。 只是在看见喻明志对那孩子,看得比他们自己儿子还重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窝火。 正厅里,燃香炉正点着熏香,甜腻的气味一丝一缕地漫开,熏得人有些发闷。 喻明志放下茶杯,凑过去拉住夫人的手,低声细语地哄了几句,又承诺送她一小箱子黄金珠子和新样式的麻将牌,这才将人勉强安抚下来。 “老爷,夫人,小少爷来了。” 小厮先进来通传,管家紧随其后。 喻书迈过门栏时,一袭青衫垂至脚踝,身影被门外的雨光衬得分外清隽。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人,微微颔首,声音明晰:“父亲。” 喻明志眼睛一亮,连忙起身,亲自迎上前:“这衣裳是你母亲给你选的吧?”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饿了吧?先上桌吃饭。” 话音未落,喻砚行也跟了进来,头发被雨淋得东翘西歪,活像个炸了毛的鸡窝。 他看见自家老爹那副稀罕模样,嘴一咧,夹枪带棒地开了腔: “哟嚯,老头儿,这可算是把你真正的亲儿子盼回来了哈。” “说吧,我是你在哪个乞丐窝里捡回来的?” 喻明志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乞丐窝,你这又是去哪儿鬼混了?头发跟个鸡窝似的。” 夫人一直侧身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名贵的玉镯,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连忙转过头来。 “砚行……” 她刚抬眼,目光落在喻书脸上,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睛,手里的玉镯差点没拿稳。 喻书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声音清清冷冷,开口问好:“夫人好。” 夫人愣在原地。 她先前听喻明志说这小儿子生得好,心里只当是夸大其词。 如今真见了人,才知什么叫画里走出来的玉面小郎君。 眉目如画,周身的气韵清冷又干净,像是冬天里的初雪落在青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