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书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车前弯腰,俯身看向车底下。 车胎底下正抵着一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蛇皮口袋。 里面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混进雨水里,顺着轮胎淌了一地。 六只手原本不会开车门,但老婆下车的时候特意学了一手,用手勾了勾身旁的一个小物件,关着它的东西就能被打开。 但它不会解安全带,便让双腿先下车。 整个人像一根狡猾的面条一样,从长长的松松的安全带里想滑出去。 只是滑到一半,上半身被卡住,脖子勒得它直扑腾。 急得它赶紧喊老婆。 “老婆!!” “老婆,老婆,老婆,脑袋…” 卡住了。 喻书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那个被安全带勒着脖子、手脚乱挥的傻子,默默走过去俯身替他把扣子按开。 六只手终于脱困,窜下车黏到老婆身边。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下车。 邵亦脚踩着地面,低头一瞥,脚边的雨水里混进了一缕缕暗红色,正顺着地势往低处淌。 他后退两步,声音发紧:“什么东西?!” 许秦和宋妍也看见了车底那片不断漫出来的血迹。 喻书弯腰,把卡在轮胎下面的蛇皮口袋扯了出来。 口袋很沉,里面的东西还在轻微地动着,像是什么活物。 袋口用一根红色麻绳扎着,绳子被打成一个蝴蝶结,轻轻一扯就能解开。 邵亦默默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和乔诗诗拉开了距离,目光紧紧锁着那个蛇皮口袋。 口袋里的动静渐渐消失,像是里面的东西感知到了外面的活人气息。 喻书扯开红绳,绳子滑落在地的瞬间,一只手从袋口探了出来。 原本漂亮的裸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头发乱糟糟地黏成一团。 那张脸从袋口抬起来时,邵亦失声大叫:“灵灵!!!” 他顾不上脚腕的伤,冲过去扑跪在地上,扒开蛇皮口袋把人往外拖。 方杳灵双眼呆滞,整个人缩成一团,全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还好喻书车速慢,一撞上就停了。 要是真从这蛇皮袋上碾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邵亦跪坐在地上,拖着方杳灵的上半身,用手胡乱撩开那缠绕在一起的长发。 方杳灵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头发的遮挡消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全身发抖。 “灵灵!你怎么了!?” 喻书上前,隔着衣服检查了下女孩的腿部以及手部的骨骼,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又对视上那张毫无波动的眼,说“先将她扶到车上吧。” 估计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被吓破了胆子。 邵亦刚想把人抱起来,方杳灵忽然反身骑到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嘴张得很大,像是要咬下去。 邵亦憋得满脸通红,双手青筋暴起攥住她的手腕想往外掰,可她力气大得出奇,纹丝不动。 但她力气大得反常。 没等喻书上前把她打晕。 方杳灵忽然松开邵亦的脖子,双手改而掐住自己的喉咙,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 那声音像钢针直直扎进脑子里,许秦和宋妍面色痛苦地捂着耳朵。 “扑通”两声,倒在地上。 喻书耳朵里嗡鸣一片,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砸在泥水里。 一双惨白的,指甲漆黑的脚突然站在喻书面前。 喻书忍着脑子里的剧痛抬起头,对上一张灰白色的脸。 乔诗诗的嘴唇已经彻底褪成灰白,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两团没有瞳仁的白翳。 她低头盯着喻书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 喻书最后的视野里,是六只手暴起的背影。 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朝某个方向扑了过去。 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和六只手撞在一起。 那黑影脚上拖着长长的铁锁链,脖子上挂着一枚红绳玉佛。 三头六臂,面目全非。 正是邱不成。 ---------------------------------------- 第九院37 “滴答,滴答…” 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在喻书的额角,从眉心中间缓缓溅开,润湿了睫毛。 他倏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漆黑的房间,微弱的白光,从一处高处的铁扇窗透进来。 喻书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被反绑在一张冰凉的木椅上,绳子勒得手腕发麻。 正前方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亮着,里面的人穿着白大褂,翘着二郎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镜头。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先是迷茫地四下张望,随即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脚踝处还在不断渗水,冷得刺骨。 便一个个惊慌失措起来。 “谁?谁把我们绑起来了?” “嘶…我的头好疼,这是哪儿?” 宋妍一醒过来就被脚底的冰冷激得叫了一声,拼命想动,但手脚都被绑着,挣扎只拽出几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促响。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车旁边吗?” 许秦的声音带着懵。 “…不知道。” 电视机里突然放起一首十几年前很流行的粤语老歌,旋律沙哑缠绵,和这阴冷的房间格格不入。 画面里的医生正跟着节奏,缓缓掀开一张手术台上的白布。 手术台正对着镜头,角度选得很刁,能让观众把台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那具躯体破烂不堪,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腰腹和胸膛上裂着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撕扯过。 医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白大褂破破烂烂,左手齐腕断了一截。 “李医生?”许秦认出了那张脸。 屏幕里。 医生从手术台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内脏器官,颜色暗沉,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他随手抓了一把,塞进那具破烂躯体的腹腔里。 漆黑的阴气上下翻涌,破开的大口子像被看不见的手缝合,一点一点愈合。 然后,那具尸体睁开了眼。 “开始吧。”医生拍了拍手,语气平平。 黑暗里,一双惨白的手伸出来,悬空的脚垫着地面无声地走。 张护士瞪着那双没有瞳仁的大眼,在几人惊叫的背景音里,把直播设备挂到了他们脖子上。 绑着手的绳索自动脱落,但几人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邵亦被迫接过直播手机,打开取景器的那一瞬间,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房间角落里,背对着他们,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上百号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精神病人,一动不动地贴墙站着,像一排排人偶。 而手机屏幕上的观看人数,从0瞬间跳到了1w+。 ——嘻嘻,又来看直播呢。 ——这次我们肯定好好配合你们玩节目效果! ——我需要一顶漂亮的长头发,都没别和我抢! ——我要眼睛! ——我要双腿可以吧! ——我要… 每一条都在瓜分他们身上的部位。邵亦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之前直播间人数破万,根本不是他火了,是他活到头了。 那些观众压根儿就不是活人。 直播间右上角显示着:【0】 医生对着镜头,嘴角高高勾起,露出一个惊悚到几乎把脸皮撕开的笑容:“直播开始了。” “希望你们能让观众的满意度达到一百。” “不然——” 他顿了顿,拍了拍坐在手术台上、三头六臂的那具躯体。 “你们不会想见到他。” 中间那颗唯一能动的脑袋上爬满尸斑,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屏幕前扫了一圈。 医生心情颇好地笑着,嘴角咧得太大,差点崩烂了脸皮。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三——娱乐主义至上。请开启直播,让“观众”的满意度达到一百分。】 “去吧,”医生对着那三头六臂的怪物抬了抬下巴,“找到你的伙伴。” ——怎么还不跑。 ——我已经动脚来找你了,主播! ——嘻嘻嘻,我心脏坏了,我需要新的。 ——怎么还不跑。 ——我已经动脚来找你了,主播! ——嘻嘻嘻,我心脏坏了,我需要新的。 喻书猛地站起身,攥紧脖子上挂着的直播设备,头也不回地朝房间里唯一敞开的那道楼梯口冲去。 身后几人只愣了一秒,立刻跟上。 冲出门的瞬间,喻书余光扫到大门上方挂着三个锈迹斑斑的铁字——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