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的时候,帆布包已经被麒麟挪到了后备箱。
后排躺着几个人。
里面的三个穿着派出所制服,脸色灰白,胸口在起伏,嘴角往下耷着,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还没醒过来。
靠门这侧是张清云,脑袋歪在车窗上,杏黄布袋抱在怀里,嘴里偶尔冒出半个三字,被挤得像只小鸡崽。
你嘴上有泥。安宁看着麒麟说。
麒麟的下巴动了一下。抬手用袖口在嘴唇上擦了一把。
安宁没再说话,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掌心的伤口在跳,跟心脏不在同一个拍子上。
车经过收费站灯光的时候,她感觉什么东西从鼻腔深处往外涌了一下,被她吸回去了。
警察送回了南岸分局,值班民警接人时看了麒麟两眼,那种眼神像在辨认他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但没敢开口问,最后嘟囔了一句低头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张清云被扔在后排一路睡到公馆门口,温岑拎着他领子架进休息间灌了一碗姜汤。
办公室的吊扇还在转,茶又凉透了。
温岑站在白板前面,黑色马克笔盖子夹在指间,标注了几个工厂能听见童谣的地点,每个节点底下标了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正好把工厂的地基框了起来。
安宁坐在藤椅上,泥还没洗,T恤上的口子呲着白色的线头。麒麟站在窗边,手臂抱在胸前,换了姿势之后尾巴的位置好像顺了一点。
源头在地基底下。
麒麟先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二十具以上的童尸骸骨,七十年积怨,加上混凝土封盖导致阴气不散。
我直接破开地基烧了就行。
温岑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烧地基,五十年代的国营厂,占地十二亩。
你打算怎么跟南岸区政府解释——民俗档案馆放了一头麒麟半夜放火烧了三十年的废弃厂房?
公安部门移交的案子,最后要写进文书。
麒麟没接话。
——而且你破开封盖的瞬间阴气会集中外溢,周围三公里的居民区全在影响范围内。
到时候不是三个警察进去出不来,是三百个人回不了家。
温岑把笔盖扣回去。
查源头,找到怨结的核心——可能是某一具特定的骸骨、某件遗物、或者某个没被完成的仪式。
驱散化解,不留后患。
安宁了解过丧葬埋棺和埋骨谣的母题,民俗方向的调查她来。
安宁抬头看他。你让我查?
你今天判断出那首童谣不是渝市本地的。温岑对她笑了一下。鄂西北、湘西方向的埋骨谣文献,这不就是聘请民俗顾问的意义?
我还没转正呢。安宁摊手,“我实习工资扣除五险一金还剩3000,你们单位不给马儿吃草还要马儿跑。”
实习期也是工作期。而且……温岑笑了笑,“是——我们单位。”
安宁撇了撇嘴,行吧。渝市大学图书馆的西南民俗特藏库我的专业有借阅权限,明天——
她停了。
嗓子里忽然堵了一下。
不是有东西要说,是有东西在往上涌。
她吞咽了一下,那个东西没回去。
鼻腔里发烫,接着一股铁锈味从喉咙后面冲上来。
啪嗒!
猩红的血从左边鼻孔淌了下来。
一条深红色的线,顺着人中滑到上唇,她抬手去擦,手背上一道触目的红。
不是普通流鼻血的颜色,暗稠带着一丝不属于血的甜腐底味。
泥底下骨头化开的那种甜。
安宁。温岑的笔落在桌上了。
安宁捏住鼻翼,仰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第二条线顺着手腕往下爬:“完了,我上火了。”
温岑已经走过来了,手掌按在她后颈上让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