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要忙葬礼。 陈国公府门口搭了孝棚,棺椁停在外院;外头的事周元慎和二老爷忙碌;周元祁也要每日去灵堂跪着。 大夫人没有了丈夫,也没有了儿子,为她摔盆的只能是侄儿;桓清棠也着重孝。 桓清棠哭得肝肠寸断,几乎不能理事。 里面诸事、款待女眷的重担,都在程昭一个人身上。 程昭天未亮就要起来忙碌。 忙到了半下午,她抽空来趟绛云院。 她拎了个小小食盒。 二夫人瞧见她来,回神几分。她勉强撑起精神:「我是不是也要去承明堂帮帮你?」 「不必,祖母也躲在寿安院哭,您伤心难过是正常的。我能应付。」程昭说。 二夫人瞧着她,觉得她憔悴了。 葬礼是大事,很难遇到的大事。当家主母操持过了一场葬礼才算合格。 桓清棠这次必须把机会让给程昭,否则就是她对大夫人不孝。 不孝这个名声对她更不好。 程昭的机遇不错,二夫人理应为她高兴。 可她心情低沉。 「母亲,您尝尝这个。」程昭打开自己带过来的食盒。 二夫人看一眼。 是一碗杏仁茶。 「……还没入冬,你就吃杏仁茶了?」二夫人问。 天寒地冻的时候,上京城很流行吃杏仁茶。又香又暖又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很舒服。 此物耗费功夫与食材,平时吃有些奢侈。 大家都默认是寒冬食物,平时不好随便做来吃,会被人说「嘴馋」。 「突然很想吃。」程昭说,「半下午太累了,不吃点好的我撑不住。」 她递给二夫人。 和冬日滚烫的杏仁茶不同,这碗已经放温了。 二夫人陪着程昭吃。 尝了一口,她说:「好甜!」 太甜了。 程昭:「母亲可能是好久没吃甜的,有些不能受。我觉得还好。」 她哄着二夫人,婆媳俩对着吃了一碗杏仁茶。 的确甜,多放了两勺糖;但没有过分腻,初尝一口太甜,吃习惯了也还好。 这么一碗下肚,二夫人竟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脸色缓和了。 程昭每次不太高兴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喜悦都被冻住了。吃些甜的,就会慢慢「回温」。 她用这招哄婆母。 她知道婆母在难受什么。 大夫人宋氏绝不是自尽。 在这个时候她必须死,周家容不下她;她是怎么死的、死前受过怎样的痛苦,可以想象。 婆母与她二十年妯娌,两人从未和睦过,吃过很多她的亏。故而,哪怕为她哭一场,都显得无意义。 可情绪上又难受。 程昭太理解了。 「……母亲,您若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程昭道,「路边一只小狗儿,脏兮兮的很讨嫌,我还被它追过,差点没咬伤我。 可它被马车碾死,肠穿肚破躺在那里,我也会很难过。」 讨厌宋氏,和对她遭遇的同情,是两种情绪,程昭觉得不冲突。 二夫人眼睛眨了眨。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泪花:「老太太提前就警告过你,可见长陵侯府也是遭了算计。等将来咱们不听话,一样是这等下场。」 又道,「我们都是外人,昭昭。」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不要害怕。大伯母死,不是因为她乃外人,是因为她失败了。」 二夫人泪盈于睫,看着程昭。 程昭向她保证:「我们不会输。只要我们不败,我们就不会死。母亲,您相信我、相信国公爷!」 二夫人的眼泪滑落:「我也不单单是担心你们,也可怜你大伯母。」 「我明白。」程昭道。 二夫人哭了一回。 又和程昭聊了很多,把她的担忧说破,加上那一碗香甜的杏仁茶,她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二老爷和周元祁也回了绛云院。 二夫人已经洗了脸。 只是眼睛红红的,还看得出哭过痕迹。 「……你们前头不忙?」她问丈夫和儿子。 周元祁回答她:「忙也要吃饭。三哥在灵堂,有人给他送饭,他顶着。谁叫他是陈国公?」 二夫人:「……」 「娘,您还难受呢?又忘记了大伯母平时怎么欺负你?」周元祁问。 二老爷轻轻拍了拍儿子肩膀:「死者为大,不可妄议你大伯母。都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可我娘还是受了她很多气。她又不是死在我娘手里,凭什么就结束了?」周元祁说。 二夫人:「好了,你爹说结束就结束了。你也不可妄议父母。」 周元祁:「……」 瞧见小叔子里外不是人,程昭禁不住笑了。 然而,二夫人真正轻松,还是听了周元祁的话。 孩子们理解她、丈夫偏袒她,她便放下了。 什么仇什么怨,都只是情绪上的委屈。一旦有人懂、有人心疼,「委屈」就如阳春雪,日光一照就消融殆尽,不留痕迹了。 二夫人对程昭说:「你安心办事,别担心我。」 又道,「你这么忙,还要留心我的事。你孝顺,我心里都知道的。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绝不会败。」 程昭:「母亲最疼我了。」 二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把鬓角的白花戴好。 晚夕,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程昭告诉她,母亲已经缓过来了。 「……母亲很心软。其实,她有点怕,她是吓到了。」程昭说。 周元慎:「她见过很多事,特别是先帝晚年时候的杀戮。她不好讲出来,但她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怕。 程昭和周元慎他们没见过,怕得有限,无知无畏。 「我叫她相信我们。」程昭道。 周元慎颔首。 捧杀程昭? 承明堂的里卧,程昭和周元慎都没睡。 周元慎等会儿还要去灵堂,他这段日子都得守陵。 「……程昭,你叫娘别怕,你会不会怕?」周元慎问她。 程昭:「我不怕。」 「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昭:「……」 「我爹说过的,当初姑母、大伯和二堂兄,都死得很蹊跷。」周元慎说。 参照大夫人宋氏的死因,便知道了蹊跷在哪里。 谁也不能挡路。 周家的权利地位,就是太夫人的富贵路。这一条路,一点绊脚石都不能有。 「我们二房还有兄弟三人,够用了,再死两个也可以。」周元慎还说。 程昭打了个寒战。 窗外的树影婆娑,倏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渐大,吹得窗棂都作抖,程昭似被这突如其来吓一跳,下意识靠近周元慎。 周元慎搂住了她。 她抱着他的腰,索性缩在他怀里。 半晌风没停,而且越来越大。 李妈妈吩咐值夜的丫鬟们重新关紧门窗。 程昭这才说:「这几日要变天的,今日白日热得不正常。」 「是。」 只是正好夜里起风了。 好巧不巧,在他们俩说这些事的时候。 周元慎便道:「我今晚不去守灵。我陪着你。叫爹和元祁去。」 「突然起风,灵堂那边也挺恐怖的,别吓到了元祁。」程昭说,「你去吧,我叫秋白和素月进来陪我睡。」 看了眼暖阁,又道,「我们今晚歇在暖阁里。把阁扇门都关紧,什么都不怕。」 周元慎:「真没事?」 「守灵的不止自家人,还有族人和管事们。别叫人挑错,尤其是这个时候。」程昭说。 一旦有错,将来面对太夫人的时候,就会少些胜算。 周元慎轻轻柔柔吻了吻她眉心:「那你把门窗关好。」 程昭道好。 她还是送周元慎出门。 半夜突然起风,风挺大的,吹得远处的树梢宛如呜咽;周元慎的孝服被吹得作抖。 南风在门口等候着,拎一盏气死风灯。 可风太大,灯笼还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线忽明忽暗。 周元慎离开后,李妈妈吩咐把院门关好。 素月和秋白陪着程昭住暖阁,李妈妈歇在临窗大炕上。 窗外的风不息,带着几分凄厉,宛如鬼泣。 程昭睡不着。 秋白和素月也没睡,听到她翻身,问她要不要喝水;倒是李妈妈在临窗炕上睡熟了,还打了小酣。 程昭有些口渴。 秋白倒了三杯水,端进暖阁里,三个人坐起来喝水、闲话。 「……二夫人真心软。」素月说,「反正我不会为大夫人难过。上次她还想纵火烧死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