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远三两步跑到病床前,又急急地停下,看着沈梦书近在咫尺精致的眉眼,微微抬手,又放下。 最后也只是克制着,声音有些暗沉地问:“你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梦书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云枝远缠满上半身的绷带上,瞳孔有些发颤。 他轻轻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些绷带时停住,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手,只是盯着绷带,眼圈儿有些红,低声问:“疼吗?”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整张脸上几乎没有一丁点儿血色,唯独眼尾泛红,莫名增添了几分鲜活气。 云枝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皮糙肉厚的,什么事儿没有。” 他微微弯下腰,与那双泛红的眼睛对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如果说韩老的眼眸是宇宙深处的黑洞,能吸纳万物,那沈梦书这双漂亮的浅色眸子,就是一片清浅的湖泊。 平时湖泊总是很平静,很少会泛起涟漪,而现在,湖面荡起的波纹几乎要让云枝远心甘情愿地沉溺下去,哪怕溺死在这一片水域也不想离开。 一眼万年,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云枝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想要彻底沉溺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湖泊中。 “云队。” 沈梦书薄唇微启,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在。” 云枝远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低沉又带了些沙哑的声音听得沈梦书不由一阵颤栗。 嘶,疑似被反撩了,但没有证据。 沈梦书微微低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在云枝远面前展露无遗。 云枝远的呼吸乱了一瞬,眼睛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给沈梦书倒了一杯温水,自己也倒了一杯。 “谢谢。” 云枝远的手落在沈梦书后脖颈处,稍稍发力,给床上的人提供一个支撑。 沈梦书就着云枝远的力道喝了几口水,心里的躁动平复了一些,湖泊又恢复了平静,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开口却是:“云队,你的伤你该回去休息了。” 云枝远的身体僵了僵,颇有几分不情愿地拉过椅子坐下,眼神幽怨得像是被主人遗弃路边的大金毛:“我才来了两分钟,沈老师这就想赶我走了。” “不是赶你走。” 心软得一塌糊涂,沈梦书有点想摸摸云枝远的头发,但是实在没什么力气,就只微微移动手臂,拽过云枝远放在病床边沿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云枝远的耳朵直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被沈梦书捏住的手指一动不敢动,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云队,好好养伤我会心疼。” 沈梦书的眼尾还有些微微泛红,眸中似乎有晶莹在闪烁,直直看着云枝远的眼睛,轻声道:“快点好起来,回去休息,好吗?” 云枝远哪里受得了沈梦书这个样子,别说只是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就是让他摘星星摘月亮他都得找个梯子爬上去摘回来。 而且,而且。 沈老师说他心疼我哎。 云枝远身后隐形的大尾巴摇得快起飞了,一口答应下来,和沈梦书约定好晚点儿再来看他,就晕晕乎乎地出了门。 正好遇上怒气冲冲来抓人的主治医生和一脸不满的尹毅。 “你,我说你这个病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这个伤,放别人身上今天应该又要痛昏过去的,你怎么还满医院瞎跑呢?” 主治医生耳提面命,习惯性地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像押犯人一样盯着云枝远往回走。 “我没事的啦,这点儿小伤,洒洒水啦~” 云枝远已经飘到尹毅没眼看了。 肯定是在沈老师那又受什么刺激了。 不过沈老师也确实厉害,这么一会儿就劝得人乖乖回病房了。 到了病房,云枝远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也睡不着,索性拉着尹毅问起了案件的后续情况。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歇歇?案子李局亲自把关,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安心睡一觉吧行不行?” “我睡不着啊,快快快,进展到哪一步了,哦对了,还有,办公室那个巨人观的dna检测出来了吗?” 尹毅无力吐槽,他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天哪里来的这么足的气血,都伤成这样了,医生也说换个人得疼晕了,他倒好,跟打了鸡血似的,精气神儿比他这个没受伤的都好。 “张副局──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张贵和,拒不开口,问什么都不说,还在审,现在已经打算上疲劳战术了。” 吐槽归吐槽,尹毅还是靠谱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听说今天送去的检材比较多,估计要出结果还得再过几个小时。” 云枝远点点头,一说案子,亢奋的劲儿可算是消下去一些,人也冷静了,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省厅派来的领导是谁?” “重案侦查支队的副队长,叫韩枫。” 母亲到访 韩枫? 之前在咖啡馆见过的那个? 沈老师的前任师兄? 云枝远不由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发堵,却说不上来原因。 尹毅看云枝远的脸色不太好,觉得这人折腾一天会不会是累了,刚想说要不睡一会儿他去买点儿饭,就被云枝远抢先开了口:“省厅,为什么派他来?按理说以他的职位,完全可以安排其他人来啊。” “哦,有小道消息说,”尹毅压低声音,“说韩枫是听说他以前的师父来了这边儿,他想来认错,主动申请的。” 以前的师父? 那不就是韩老? 这些传闻云枝远有所了解,但也仅限于有所了解。 听说韩枫和韩老是因为理念不合,韩老一怒之下直接把他逐出师门,韩枫后来想找韩老道歉,韩老却闭门不见,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这样看来,倒也合情合理,但他心里老是别扭着一根刺儿是怎么回事儿? 尹毅见云枝远脸色越来越差,以为是伤口终于开始疼了,小心地问:“云儿,歇会儿吧,别想了,你和沈老师这会儿在医院,案子暂时也参与不上,抓紧时间把伤养好才能回归组织的怀抱不是?” 云枝远皱了皱眉,有些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韩枫会给他带来不舒服的感觉,就算这个人没什么问题,至少也说明他俩肯定八字不合,能不碰上就不碰上。 精神了这么久,铁打的人也有点扛不住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趴到床上,眼一闭,没了声息,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直接昏迷了。 尹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给人盖上被子,看这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地醒不了,打算直接回局里看看情况。 出了病房,朝刚赶过来换班的警察点头致意,又拐到沈梦书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正好就看到郭笔力单腿蹦着跳进去。 尹毅的太阳穴不由得突突跳了跳,强行按下心中想把这几个不听话的病号绑起来的冲动,转头就走。 眼不见为净! 反正沈老师这边李局也派人来照顾了,暂时用不到人。 太阳强烈。 云枝远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时分。 早上医生来查房都没把他惊醒,可见睡眠质量还是相当可观的。 但趴着睡了这么久,胳膊都压麻了,根本动不了。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却被一双微凉的手吓了一跳。 “妈呀,谁!?” “我还真是你妈。” 旁边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云枝远的后背登时一凉。 妈呀,妈怎么来了。 奈何他还麻着,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身子来,只能任由云母拽着他的胳膊,毫不费力地把人翻了个面儿。 云枝远笔直地坐在床上,不敢抬头,偷偷瞄着眼前气质容貌丝毫不减的年轻时的母亲──秦澈岚。 秦澈岚年轻时是军人,后来因伤病退役,当了警察,一次行动中救下了当代小有名气的文学作家云寐深,自己却身受重伤,留下了后遗症,遗憾离开了热爱的刑警队,调去了文职。 自此,云寐深便开始了他的之旅。 在经过长久不懈的努力后,秦澈岚表示她实在受不了云寐深的情书轰炸,答应和他相处试试。 这一试,就试了三十多年。 云寐深是个宠妻狂魔,家里大大小小的所有事都由秦澈岚做主,偏偏秦澈岚又是个闲不住的,家务云寐深全包了,她就苦练厨艺,怀着云枝远的时候依旧每天泡在厨房,把云寐深吓得快成厨房门神了。 云枝远刚出生时,又黑又皱巴,秦澈岚嫌弃他长得丑,不愿带他,云寐深也看得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