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短,短到江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移开了,转而攥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 “你是不是疯了?!” 嗓子哑得很,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江浔胳膊的手在发抖。 “这山上全是碎石,前两天刚下过暴雨,泥是松的石头是活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踩的那块坡地底下是空的?知不知道断崖边上那片草地每年夏天都要往下塌一截?” “你当你命有多硬?” 江浔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沈望京的情绪从来都像深潭里的水,不流动,不起波澜,连石头砸进去都听不见响声。 现在这潭水翻了。 杀青 江浔被吼得那双漂亮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望京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觉得你不怕死很厉害是吧?我告诉你,不怕死一点都不厉害,活着才厉害。” 江浔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层吊儿郎当的外壳被沈望京这一通吼震出了裂缝,碎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沈望京攥着他肩膀的力道没有半分收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情绪。 段其昭更是蹲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我靠,原来闷葫芦爆炸是这个动静,简直震耳欲聋啊! 江浔愣在原地,睫毛颤了几下。 他在孤儿院待了十七年,每次消失都没人找。 春游被关厕所隔间没人发现他缺席,发高烧缩在硬板床上说胡话没人问一句。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也一样,节目组发现他不见了最多骂两句,沈望京发现他不见了最多皱个眉。 结果这人追上来了。 脸色还难看成这样。 沈望京看着他睫毛尖上挂着的不知什么时候泛上来的水光,沉默了很久,攥着他肩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抬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松针摘掉。 江浔低下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硬生生抿住。 “我就是上来透透气,没想干什么。” 沈望京没有戳穿他。 只是把手从他后脑勺上移开,转身蹲下去,背对着他,宽阔的后背在晨光里像一堵永远都不会倒的墙。 “上来。” 江浔站在原地没动。 “你膝盖磕伤了,下山的碎石坡走不了。”沈望京偏头看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背你。” 段其昭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了,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那个,京哥,我也磕伤了。” 沈望京淡淡瞥了他一眼。 “……好的我懂了,”段其昭把手缩回去,坚强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我自己能走,我皮糙肉厚我铁打的,走走走快下山吃饭我都饿瘦了。” 摄像师老赵终于翻上最后一道坡。 导演紧随其后,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散了半边,看见崖边三个人的那一刻膝盖当场软了半截,扶着松树干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都、都活着。” 段其昭冲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跟来郊游似的:“导演你也来啦!我们看日出呢!” 导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收工。”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顿了顿,“等这季录完我就辞职回老家种地,谁再让我录综艺我跟谁急!” 老赵小声拆台:“导演,您刚开始录就说过这话。” “这次是真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还慢。 沈望京背着江浔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遇到碎石多的坡段就放慢速度,侧身用肩膀挡住路边的荆棘枝。 跟在后面的段其昭就没这么幸运了,他那双老爹鞋的鞋底在碎石坡上滑了不下十次,每滑一次就发出一声惨叫,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好几圈才消散。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黄狗,不可逆转。 江浔蒙着头把脚边一颗石子踢出去老远。 石子骨碌碌滚过土路,撞在路边的玉米秆上,弹了一下,消失在田垄里。 导演正指挥着场务把最后一台摄像机装箱,余光扫到村口土路尽头扬起的一溜黄尘。 一辆黑色宾利碾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开过来,底盘被凸起的石头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门打开,江淮霄从后座下来。 黑衬衫,西装裤,袖口卷到小臂,还是那副冷到骨头里的架势。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 沈俞星。 京城不是我的家 江淮霄大步走过来,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靠在老槐树上的江浔身上。 江浔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他靠在树干上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嘲讽弧度。 “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回家。” “我不回,那不是我的家。” 江淮霄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逼近,他站在离江浔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明暗交错。 “有件事需要你决定。” 江淮霄侧身,让沈俞星走上前来。 沈俞星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衣摆前面,走到江浔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浔哥哥好。” 江浔被他这一躬鞠得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别,咱俩不熟。” 沈俞星直起腰,用那种怯生生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语气,把他那天在书房里对江淮霄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不想回石板村,他想在城里读书,他的成绩很好,只要有人供他上学他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淮霄哥哥说,”沈俞星抿了抿唇,“要问你同不同意。” 江浔愣了一瞬,扯起唇角笑出了声。 “问我?你们江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他想留就留呗,那又不是我家,你们江家爱养谁养谁。” 江淮霄没接这个话茬:“你是我弟弟。” “哦,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弟弟了。”江浔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却凉了下去,“行啊,那我做主,想留就留下呗。” 江淮霄的眉梢微微一动。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江浔偏头看向灶房门口那个正弯腰码柴的身影。 “但我要带沈望京一起走。” 空气瞬间安静了。 刚刚没吃饱的段其昭抱着自热火锅从旁边路过,脚下一个急刹车,红油汤底差点晃出来。导演手里的扩音喇叭缓缓滑到了地上。 江淮霄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沈望京,只是看着江浔那双因为期待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 “可以。”江淮霄扯了下嘴角,“但他本人得同意。” 江淮霄在第一次来石板村之前就让秘书把沈望京的全部资料整理好发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