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依然没有。 四十五分钟的时候江砚初已经准备派人去储物间撬门了,陈秘书忽然按了暂停。 “二少,看这里。” 画面被切换到别墅外立面的一台广角摄像头。 十点零三分,二楼储物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那扇窗户离地面将近五米,窗台下方是光滑的瓷砖外墙,没有可以借力的管道,没有可以踩踏的平台。 江浔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白色短袖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线。 他蹲在窗台上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双手一撑窗框就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脚踩在墙面上一路小跑贴墙滑下。 落在草坪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跑向后院围墙。 绕过喷泉,穿过玫瑰园,从后花园那道从来不上锁的铁栅栏门里钻了出去。 他就这么悠哉悠哉地从两千多平米的江家别墅里消失了。 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的鸟。 不,不是被放出来的。 是他自己踹开的笼门。 江淮霄看到这段监控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了地下车库。 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翻窗的瞬间。 屏幕上的少年眉眼弯弯,神采飞扬,和他之前见过的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扔,油门踩到底。 宾利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尾灯在街角划出一道红色的光弧。 江砚初在监控室里来回踱步,地毯都快被他踩出火星子了,他掏出手机翻了又翻,江浔的电话从今天早上就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他咬了咬牙,又拨给江淮霄。 “哥,你说会不会是柳婉莹?她那套房子离学校不远,万一她找人蹲了好几天,拿什么威胁小浔——” “柳婉莹没那个胆子。”江淮霄冷声打断他,“她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没闲钱雇人绑票。” 江砚初被说服了半秒,紧接着又炸了:“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跑?他这段时间表现那么乖,吃饭也吃了不少,段其昭说他最近在学校连打架都没打!” 江淮霄沉默了片刻,宾利在红绿灯路口停住,引擎怠速的低鸣像一头压着怒意的困兽。 “可他这段时间确实安分了很多啊,”江砚初深吸一口气,“大哥,我们是不是真的……留不住他?” 江淮霄冷着脸挂断电话,车载屏幕切换到导航界面,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下,规划出一条新的路线。 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陈秘书,查一下从别墅往南所有公交站和长途客运站的监控,今天上午十点到现在的。把江浔的照片发下去,让各站的工作人员认一下。” 他挂了电话,换挡,油门踩下去。 宾利在夜色里疾驰,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一路攀升,径直向南开。 车驶过城市主干道,霓虹灯光从车窗外快速掠过,将江淮霄侧脸的轮廓一遍遍照亮又抛在身后。 副驾驶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已联系石板村所在镇派出所,通知留意。] 江淮霄扫了一眼屏幕,车速不减,顺手把导航切成最短路径模式,绕开市区那条堵成停车场的环线,抄了一条连导航都差点没认出来的近道。 这条路他十年前走过一次,沿途全是农田和矮山,路面坑坑洼洼。 如今路修过了,两侧的梧桐树还是那副枝丫横生的野样子,车灯扫过去树影张牙舞爪地扑在挡风玻璃上。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距离江浔翻窗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够一个人跑多远? 坐大巴的话,足够从京城到云岭县,再从县城转那种突突突冒黑烟的中巴车到镇上。 但从镇上到石板村,中巴车一天只有两班,最后一班下午四点就发车,错过了就得在镇上干等到挨饿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车载蓝牙忽然切进来一通电话,陈秘书急切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江总,长途客运站那边查到了!”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有一个外貌特征跟小少爷高度吻合的乘客从京城客运南站上车,买了去云岭的车票。售票员说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穿白t恤,付的现金。” “那班车十点五十五发车,应该下午五点左右到云岭。”陈秘书顿了顿,“江总,云岭县客运站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今天周末,值班室电话一直占线——” “不用联系了。”江淮霄打断他,“直接联系镇上派出所,让他们去车站接人。” “镇上派出所?小少爷不一定会——” “他一定会去镇上。”江淮霄打了把方向盘拐过一道急弯,“要么在车站蹲着,要么在街上晃,让派出所的人把两家旅馆都查一遍。” 陈秘书应声去办了。 宾利继续在国道上疾驰。 — 此时此刻,云岭县城客运站门口。 江浔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一根早没了味道的棒棒糖棍子,盯着街对面沙县小吃忽明忽暗的招牌发呆。 他确实没赶上最后一班去镇上的中巴。 准确地说,他连中巴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巴到云岭县城时晚点了将近四十分钟,他冲进售票窗口问去石板镇的车还有没有。 窗口后面的大姐头都没抬,一颗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落下一句“早没了”。 下一班要等到明早七点。 江浔把外套从手臂上扯下来往身上一披,走出客运站大门,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 街对面的沙县小吃店里飘出一股花生酱拌面的味道,他的胃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走的太急没带多少钱,剩下的钱还要留下来买明早的车票。 他舔了舔嘴角。 很饿。 不过饿对他来说倒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在孤儿院的时候饿过更狠的,饿到胃贴着脊梁骨,饿到半夜爬起来喝自来水。 孤儿院的厨房后窗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他爬得溜光水滑。 每回翻进去都卡在晚上十二点以后,摸黑溜到灶台边,揪一小撮面粉冲开水搅成糊,撒一撮盐。 有时候运气好能在柜子深处摸到半瓶没吃完的老干妈,筷子蘸一下往面糊里拌,整碗都有了滋味。 他蹲在灶台底下呼噜呼噜喝完,洗碗擦灶,原路翻窗回去。 再后来上了初中,食堂最便宜的盖浇饭八块钱一份,他的生活费只够一天吃一顿。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实在受不了就灌水,灌到胃里哐当哐当响,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背菜谱,给自己画饼充饥。 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在客运站门口蹲一宿算什么,等天亮就有车了,到了石板村就有人给他做饭吃了。 脑子里正点着菜呢,一辆巡逻警车慢悠悠停在了他身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手机,看看屏幕上的照片,又看看江浔。 “小伙子,”他操着一口云岭本地方言,“你是叫江浔吧?” “……不是。” 警察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赫然是陈秘书发过来的监控截图,清晰度差了点,但那张脸辨识度太高,糊成马赛克都认得出来。 “这照片上的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p的。”江浔面不改色,“现在ai换脸技术很发达,您作为警察更要小心电信诈骗啊。” 警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人带回所里再说。 这小子蹲在客运站门口已经快一个钟头了,云岭昼夜温差大,要是真把人晾在这儿不管,万一出点什么事,上面怪罪下来他可担不起。 “行,不管你是谁,先跟我回所里坐坐。”他指了指身后的警车,“夜里降温,你穿这么点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