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明晃晃的,护士长到嘴边的规矩全咽回去了。 规矩是死的,漂亮小孩是活的。 从那天起江浔就在这间病房里扎了根。 沈望京做检查他就在走廊里等着,沈望京换药他就在旁边看着,沈望京吃饭他拿筷子,沈望京喝水他试温度。 段其昭隔三差五来一趟,每回来都带一堆吃的,每回都被江浔嫌弃带的不对沈望京的口味。 段其昭被他念叨得耳朵起茧,当场放话“我又不是你老公的保姆”,话音刚落就被气急败坏的江浔拿枕头砸出了病房。 江昌平的病房就在隔壁。 老爷子住院这几天,来探病的老友络绎不绝,花篮从病房门口一直摆到电梯口,果篮堆得护士站都放不下。 每回有老朋友来,江昌平都要靠在床头聊上几句,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过家里那几个孩子。 “淮霄天天忙公司的事,砚初这段时间也辛苦,两头跑。” 老友顺着话头问小儿子呢,江昌平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哎呀,小浔黏人得很,担心我的身体,来了就赖在病房里不肯走,被我好说歹说才劝回去休息了。” 江砚初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削苹果,手没停,头也没抬,怕自己一抬头,脸上那点替他爸尴尬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事实上两间病房隔了不到二十米,两扇门从早到晚都开着,但江浔从来没往江昌平这边拐过一个弯。 江砚初今天早上去过沈望京的病房。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江浔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正拿勺子舀了一勺往沈望京嘴边递,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那碗粥是江砚初早上特意去京城最有名的老字号粥铺排队买的,放在沈望京病房门口,敲了门就走了。 他没敢进去,怕江浔看见他会不高兴,结果江浔以为是护士送的,端进去就喂给沈望京吃了。 江砚初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果盘里,拿起被窝里默默抽泣的小猫 凌晨两点,江淮霄又一次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他靠在长椅上,偏头从门板上方那条玻璃窗口往里看。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边。 江浔裹在毯子里,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手指松松地蜷着。 缝隙另一侧,沈望京的手指就在离他指尖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江淮霄盯着那两双几乎碰在一起的手看了片刻,站起来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弯腰把江浔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毯子里,又把陪护床和病床中间那道缝隙拉大了半掌宽,还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护士站的小护士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协和七楼最硬核的守夜人。 文里的霸总守夜是为了女主,江总守夜是为了把自家弟弟跟别人的手掰开。 凌晨三点十七分,协和医院住院部七楼的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江浔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孤儿院那间熟悉的大通铺,冬天的暖气片永远半温不热,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他缩在最靠墙的位置,被子薄得透光,脚底板冻得发麻。 下一秒,画面一换,他站在江家别墅门口,那扇三米高的铜艺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无论他怎么大声呼喊,客厅里的人依旧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跑过去拽江昌平的袖子,江昌平正忙着跟宾客谈笑风生,手指穿过布料握了个空。 他转向江淮霄,江淮霄背对着他接电话,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冲到江砚初面前,江砚初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江煜,门牙完好的江煜,正冲他挑衅地笑。 江浔却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了他的妈妈。 宋敏之站在旋转楼梯顶端,藕荷色旗袍,发髻松松挽在脑后,跟他从小到大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的样子分毫不差。 “妈妈——” 江浔喊出这个十七年来从没机会对任何人喊过的称呼,他往楼梯上跑,台阶却像被拉长了,每跑一步妈妈就离他更远一截。 宋敏之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客厅里江淮霄和江砚初身上,她朝他们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叫的是他们的名字。 “妈妈,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江浔拼了命地往上爬,膝盖磕在台阶上,手掌拍在地面上,嗓子喊哑了。 旗袍的下摆近在咫尺,他伸长手臂,指尖碰到了那截藕荷色的绸缎。 宋敏之低下头,终于看向他,那双眼睛很温柔,含着笑,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江浔以为她要伸手摸自己的脸了。 下一秒,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旗袍的绸缎从他指尖滑走,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他趴在楼梯上,浑身僵硬地维持着伸手去够的姿势,听见楼下传来笑声,江淮霄的,江砚初的,江昌平的,全搅在一起。 没有人回头看他。 客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人影一个接一个消散。 最后连那扇三米高的铜艺大门都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打在他赤着的脚背上,然后是彻底而漫长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反正从来都是这样。 没有人要他。 也没有人爱他。 夜灯暖黄色的光圈映在床头柜上,监护仪的绿灯有规律地闪烁。 沈望京睁开了眼睛。 盯着天花板定了定神,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被枕头闷住了大半,尾音发着颤,从陪护床的方向传来,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望京撑着手肘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尾的拐杖,借着拐杖的支撑站起来。 从病床到陪护床,正常人三步就能走完的距离,他拄着拐杖挪了将近半分钟,石膏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急促。 陪护床上,江浔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湿漉漉的枕头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鼻尖通红,嘴角往下撇着。 手指紧紧攥着枕套边角,攥得指节发白,又是一声极轻的抽泣,被枕头闷得含含糊糊。 沈望京把拐杖靠在床尾,在陪护床边沿坐下,掌心覆上那蜷成一团的、在被窝里默默抽泣的小猫。 江浔猛地惊醒,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迅速用手背抹了把脸,鼻音浓重:“你、你怎么起来了?你腿不要了?” 沈望京没答话,伸手轻轻把他从陪护床上捞进了怀里。 江浔的后背瞬间僵硬,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心跳沉稳。 沈望京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臂箍着他的后背,不紧,但刚好让他挣不脱。 换做平时他早一巴掌拍过去了,嘴里还得骂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 但现在他浑身发软,梦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没散干净,而身后这个怀抱太暖和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沈望京的病号服袖口。 颤抖一点一点平息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睫毛上的水珠干了,在眼角留下浅浅的泪痕。 江浔吸了吸鼻子,从沈望京怀里抽出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掌宽的距离。 “你干嘛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沙哑,“大半夜不睡觉拄着拐杖到处走,你是不是嫌骨折好得太快了?” 沈望京看着他。 “做噩梦了。” 两张单人床被江浔并在一起,勉强算一张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