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笑得脸颊发酸,伸手又去够龙虾,沈望京先他一步把那虾拿过来,低头把肉剥出来,递到他嘴边。 “以后别一个人往上冲。” “那不是有你么。”江浔就着他的手把虾肉吃下去,舌尖轻轻扫过沈望京指尖,眼尾弯出一点得逞的弧度。 沈望京的耳尖红了。 沈俞星把沾了奶油的手指在湿毛巾上擦了又擦,低头抿了口果汁,余光偷偷往旁边瞥。 他看见沈望京拿湿巾给江浔擦鼻尖上的酱汁,江浔仰着脸配合地皱鼻子,小声抱怨“你擦到眼睛里了”。 甜丝丝的果汁沿着喉咙滑下去,沈俞星悄悄弯了弯嘴角。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正浓,导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恒悦顶层能俯瞰大半个京城的夜景,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如河,车流在霓虹中间缓慢移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你是《变形记》的导演吧?我看了你的节目,江浔那孩子我认得。” “他刚被送到城南孤儿院那天,是我值夜班。那孩子被裹在一条染血的包被里,浑身都是血,我吓得要报警,被当时的院长拦住了。” “那院长今年进去了,这事我烂在肚子里十几年。现在看到那孩子上了电视,过得还不错,我才敢把这事翻出来想。” “那条包被的料子,我后来回想起来,比我们整个孤儿院一年的经费都金贵,这孩子不像是被拐卖来的。” 夜风从露台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导演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男人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我手上留着点东西,你帮我问问江家,愿不愿意出个价。”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导演在露台上站了许久。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耳边还回响着那个沙哑的声音。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露台的玻璃门。 宴会厅里暖光如瀑。 舞台上的爵士乐队正奏到慵懒处,底下的宾客推杯换盏,服务员端着银色托盘在圆桌间无声穿梭。 导演站在玻璃门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自助餐台旁边。 江浔正踮着脚,从沈望京手里抢过那只白色餐盘,往里面垒马卡龙。 他大概喝了点酒,眼尾泛着极淡的红晕,领口松了两颗扣,锁骨在灯下白得晃眼。 沈望京站在他身后,一手虚虚圈着他后腰,防止他被人撞到,另一只手扶着那堆随时要塌的甜品塔。 江浔把一个草莓味的马卡龙举到沈望京嘴边。 沈望京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江浔仰着脸笑,两个酒窝深深嵌进去,满城灯火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一地星星。 导演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这小孩能长成今天这副鲜活明亮的模样,到底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的苦,她连想都不忍细想。 她收回视线,从路过的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香槟,仰头饮尽。 酒杯落回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淹没在宴会的喧闹里。 半小时后,她找到了段其昭。 “我有点急事要先走,你帮我跟江浔说一声。” 段其昭眨巴两下眼睛:“什么事啊?这么突然。” “工作上的事。”导演拍了拍他肩膀,“你帮我看着他点,别让他喝那些乱七八糟的酒。” “放心,交给我。”段其昭拍着胸脯,末了又补一句,“我哪儿敢让他喝啊,再说了,真让他喝多了,京哥那眼神能把我片成刺身。” 导演笑了笑,转身出了宴会厅。 — 江家,书房。 江淮霄刚洗完澡,头发半湿,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把一条江浔发来的宴会现场视频点开。 视频里江浔把镜头怼到自己脸上,背后是沈俞星和段其昭在抢一块甜点。 小孩对着镜头做鬼脸,声音清亮:“江淮霄,这酒店龙虾真的很好吃,回头你请我再来一次。” 江淮霄唇角刚弯起来,导演的电话就切了进来。 “江总,有件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说。” …… 半小时后,导演坐在江淮霄对面,把电话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江淮霄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导演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指节在一点一点收紧,像要把那层薄瓷捏碎。 “你告诉他,钱不是问题。”江淮霄沉声道,“但我要先看东西。” “我已经问过了。”导演说,“他手里是一条包被的残片,应该是当时裹着江浔从车祸现场被带走的。料子是真丝的,内衬上有一小块刺绣,图案很特殊。” 江淮霄抬起眼。 “那料子和绣样,像是宋家老宅的东西。”导演看着他,“我也不太确定,但凭感觉,应该出自你母亲那边。” 江淮霄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几小时后,那个名叫孙树堂的男人被人带进了江家大门。 那人头发花白,一张脸被日头烤成了深褐色,很是局促地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管家上了茶,他双手接过去,指头一直在发颤。 江淮霄进来时,孙树堂几乎是弹起来的,江淮霄摆了下手,示意他坐。 “东西带了吗?” “带了带了。”孙树堂忙不迭去掏脚边的帆布包,那包边角全磨烂了,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掏出一个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解了好半天才解开。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的布料。 那布料颜色已经有些发灰,但真丝的底子还在,细看能辨出原本是月白色。 内衬上绣着一枝半开的玉兰,针脚极细,花瓣的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呵成的。 江淮霄看到那块布的时候,脊背僵了一瞬。 他认得这枝玉兰。 宋敏之有一套月白色的真丝睡衣,袖口内侧绣着同样的花样,他小时候见过母亲穿。 她坐在窗边绣花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翻飞的指尖上,像给那些丝线镀了层金边。 “这是你外婆绣的,宋家针法,一瓣花要绣四十九针。”母亲偏过头来冲他笑,“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我也给绣一套。” 江浔出生那年,宋敏之确实又拿起了针线。 江淮霄把布料拿起来,指腹抚过那枝玉兰,绣线已经很旧了,针脚还有些发硬,但每一针都清清楚楚,像刻进布里去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孙树堂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又蹭,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十七年前……我那时候在城南那家孤儿院打杂,平时就烧烧锅炉、扫扫院子。” “那天晚上我值夜,后半夜听见大门外头有动静,出去一看,门口地上放了个竹篮子,里面是个小婴儿,裹着条带血的包被。” 他指了指江淮霄手里的布料:“就是这条。”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憋得通红。我抱起来要去找院长,结果院长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那孩子就骂我多管闲事,让我把包被扔了,孩子抱进去。我多了个心眼,偷偷把包被藏了起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就是普通遗弃。后来过了好多年,院长被抓了,上了新闻,我才把当年的事又想起来,越想越不对。” 孙树堂又把手伸进帆布包深处,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 颤巍巍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长命锁。 锁身不过拇指盖大小,成色却极好,在客厅的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锁面上刻着一个“浔”字,笔画间嵌着细细的祥云纹。 江淮霄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七年前的真相 宋敏之怀江浔七八个月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庙里上香。 山路难走,她扶着腰慢慢往上爬,手里还拎着一袋供果,非要拉着江淮霄一起。 江淮霄那年才七岁,额头汗湿了碎发,满心满眼的不情愿。 山路台阶又窄又陡,他走两步就回头催母亲快点,宋敏之笑得眼尾弯弯,喘着气说:“你催我做什么,菩萨又不会跑。” “我才不信菩萨。”小江淮霄撇了撇嘴,伸手去扯路边的野草叶子,“你拜一百个菩萨,生出来的弟弟也不会跟我亲。” 宋敏之在山门前站定,把供果递到他手里,腾出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认认真真地说:“你要诚心诚意地拜,以后弟弟才肯跟你亲。” “谁要跟他亲。”小江淮霄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却悄悄红了。 长命锁求回来之后,宋敏之托人刻了名字,用红绳仔仔细细地串起来,放在婴儿房床头的小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