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边很亮,满城灯火都堆在身后,可江浔总觉得那些光没有一束真正落在沈望京身上。 他就站在明与暗交错的地方,像被整个港城的繁华衬成了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江浔想问他今晚吃了什么,黎家过年规矩多,餐桌上那么多人,他是不是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 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年过得没意思。 会不会想回京城。 会不会想他。 江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腹按在屏幕上沈望京眼睛的位置。 薄薄的玻璃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像真的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江浔。”沈望京忽然叫他。 “干嘛?” “新年快乐。” 江浔愣了半秒,飞快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留一颗毛茸茸的头顶对着镜头,声音闷得发软:“……新年快乐,傻子。” — 零点将至。 江浔还趴在床上跟沈望京发消息,忽然听见敲门声。 “小浔,下来放烟花。”江淮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去,外面冷死了。” “我给你拿了件厚羽绒服,还有你的手套。”江砚初的声音也追进来,带着点讨好的笑,“新买的,有毛茸茸的衣领呢。” 江浔把被子拽到头顶,拒绝得很干脆:“你们自己放。” “我们买了好几种,最大的那个留给你点。”江砚初不依不饶,身体都快贴到门板上了,“陪哥哥玩会儿吧,哥哥都没放过烟花,求你了。” 江浔:“……” 江淮霄在门口沉默几秒,淡淡撂了一句:“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让厨房把明天早上的饺子全换成素的。” “江淮霄你幼不幼稚?”江浔从被子里愤怒地弹出来,哼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两位哥哥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 江砚初怀里抱着件白色羽绒服,毛领蓬得夸张,江浔只看一眼就皱眉:“你们把我当北极熊养?” 江砚初笑得眼睛都弯了:“暖和。” 江浔“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来套上了。 江淮霄从兜里摸出条羊绒围巾,在他脖子上仔仔细细缠了两圈,动作慢得江浔忍不住想挣。 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江砚初等江淮霄终于收了手,一把抱住江浔往楼下走。 “走咯!” 老宅的院子很大,积雪被佣人扫出一条路,两边堆起半人高的雪堆。 红灯笼在檐下晃,把雪地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江淮霄让人把烟花一箱箱搬到院子中央。 江砚初兴高采烈跑过去,嘴里哈着白气:“小浔!这边这边!我买了好多,有窜天猴、彩珠筒、还有那个会喷火树银花的!” “先放这个好不好,我们三个排一排,我喊一二三一。”江砚初掏出三根手持烟花棒,一人分了一根。 江淮霄接过去时表情有些僵硬,江浔倒是很自然地把烟花棒夹在指间。 “一、二、三!” 三根烟花棒同时被点燃,金红色的火星子从棒尖喷涌而出,在三个人之间散开,像谁捧了一把碎星星当头撒下来。 江浔眼睛追着那些四溅的火星,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了上去,两个酒窝在烟花的光里若隐若现。 江淮霄侧过头,目光从弟弟翘起的嘴角滑到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上,又落回自己手里那根滋滋作响的烟花棒。 他从来没玩过这种东西。 童年里关于过年的记忆很稀薄,母亲走后的那些年,过年只剩下祭祖和应酬。 江砚初跟他的成长路径差不多,两个人对家的理解一度只停留在那些冷冰冰的宴席和塞到手里的一个比一个厚的红包上。 可此刻这小孩站在他俩中间,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眼睛映着烟花的碎光。 那股鲜活劲儿把整个老宅都点亮了。 …… 江砚初又从箱子里挑了个最大的“盛世华章”,四四方方的礼花箱搁在院子正中央,引线理得端端正正,江浔蹿过去一把从江砚初手里抢过打火机。 “我来。” 江砚初乖乖退到台阶上,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搓着手在冷风里蹦了两下。 江淮霄站在原地,看江浔半蹲下去,羽绒服的毛领堆在耳侧,露出半截后颈,白得跟雪一个色。 引线被点燃,火星窜出去,江浔三步并两步往回跑,江淮霄往前迎了一步,胳膊一伸把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江浔的背撞上他胸口,江淮霄两条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下巴刚好抵在他头顶。 怀里的身体暖烘烘的,羽绒服面料滑而凉,可贴着他胸口的那团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一路烧到他心口。 你怎么在这儿?! 第一朵烟花在半空炸开,金红流火倾泻而下,映得满院雪地都亮了起来。 江淮霄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江浔正仰着脸看天,烟花的光从他瞳孔里划过,一簇接一簇。 像是这十七年里他缺席的所有热闹,在这一刻全数补了回来。 从七岁到二十四岁,江淮霄去过无数个城市的孤儿院,翻过数不清的档案册。 每次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前,他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那些年他总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个小孩蹲在不知名的墙角,穿得单薄,冻得嘴唇发紫,他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到不了跟前。 此刻那小孩就在他怀里,身体又暖又软,呼吸平平稳稳地扑在他手臂上,后脑勺那几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蹭着他的锁骨。 江淮霄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江浔的毛领里,喉咙里滚过一阵酸涩的热意。 站在台阶上的江砚初手里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天上的烟花录了半天,最后慢慢移到了江淮霄和江浔身上。 他看见大哥把脸埋在弟弟肩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眼眶红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追着一朵,把老宅的飞檐翘角照得透亮,院墙外远远近近都有热热闹闹的爆竹声。 江浔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摸到脖子上那根红绳,指腹在长命锁上轻轻抚过。 天上的烟花一朵一朵落在他眼睛里,他弯起嘴角,很轻的声音混在满城喧嚣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妈妈,新年快乐。” 长命锁贴着他的指尖,温温的,像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又像是什么别的温度从锁面底下泛上来,顺着指纹往掌心里钻。 江淮霄的胳膊动了动,江浔偏过头,发现他哥正低头看他。 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烟花,还有他。 — 烟花放完已经快凌晨一点,江砚初又张罗着去餐厅吃夜宵。 厨房早备好了酒酿圆子和虾仁小馄饨,热腾腾地端上来,江浔原本说不饿,闻见香味还是坐下了。 他一个人干掉两碗小馄饨,又抢了江砚初半碗酒酿。 江淮霄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笑着把他蹭到鼻尖上的葱花拿纸巾轻轻擦掉。 回房间时已经快三点。 江浔倒头就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半张脸。 这一夜连梦都轻快,梦里他回了石板村。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长到齐腰高,他叼着一根在嘴里,躺在那块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 沈望京就坐在旁边,拿草茎给他编一只蚱蜢。 编到一半江浔伸手去抢,沈望京把蚱蜢举高,他就扑过去挂在那人脖子上,鼻尖蹭到沈望京下巴上那颗冒出来的汗珠。 阳光真暖和。 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可这暖和得太真实了,脖子底下那块“枕头”还一起一伏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江浔迷迷糊糊地往那边拱了拱,半边脸埋进那片温热的皮肤里,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湿答答地蹭在对方锁骨上。 他皱了下眉,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缓缓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小片麦色的皮肤,领口微敞,喉结在离他鼻尖不到两寸的地方轻轻滚了一下。 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正低垂下来望向他的眼睛。 沈望京?! 江浔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像被电了似的一个激灵往后退,后脑勺差点撞上床头板,被沈望京眼疾手快地用手掌垫住,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腰后,顺势把人往怀里收了收。 “你——”声音因为刚睡醒又沙又软,毫无威慑力,江浔瞪圆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小片没干的口水痕。 “你怎么在这儿?!” 沈望京没急着回答,先拿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口水印擦掉,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连夜飞回来的。” “事情提前办完了,想给你个惊喜。”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像掺了一层粗糙的砂,尾音里带着点长途奔波的疲倦,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漫上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