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降临是以八位被他创造出的子系统掠夺来的气运强行提升的魔族大乘为代价,承载这副神魂的身躯,亦是陆峥的。 虽域外魔族并非此界原住民,可万年下来,留存于止戈秘境的魔族早已同此界产生联系。 所以,按理来说,玄钧的出现是合理的,他只要不对天道之子出手,天道没有理由强行干预,否则纵是天道,也要付出庞大代价。 可方才……玄钧再次望向天穹深处,他确信,天道并未出手。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不明白,玄钧抬手,准备再试探一二,可凤灼和苍无涯的攻击已经到了。 火凤撞上了玄钧的后背。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因果线如蛛网般蔓延,将缠绕其上的因果尽数烙入玄钧体内。 苍无涯的剑光紧随其后,归墟剑意凝于一点。剑光分化万千,须臾之间又合而为一,冰寒、寂灭、归墟,全部压在那一道寒芒之中。 火光敛去,寒芒消散。 玄钧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的长袍从领口到腰侧被烧出一片焦痕,左肩到后背被剑意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料翻飞,露出里面的中衣。 几缕发丝被火焰燎过,微微卷曲,沾着几点灰烬。 自此,玄钧自降临此界时便显现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仙人模样,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玄钧缓缓转过身。 凤灼半跪在地上,陨星长弓还握在手中,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弓身滴落。苍无涯站在凤灼身侧,霜烬剑横于胸前,左臂的伤口在方才那一剑中重新崩开,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要对仙人造成实质伤害,两人已是透支了体内灵力。 玄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衣袍,又抬眼看向凤灼和苍无涯。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 那道本该碾碎十位大乘的金光,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两个合体巅峰蝼蚁的箭与剑,本该在靠近他十丈之内便湮灭如灰,却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自修道以来,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好,很好!” 玄钧怒极了,目光却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冷,“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暗处与本座作对!” 霎时,整座太初古原都被狂暴的金色光芒包裹,而天上的玄钧,犹如一轮烈日。 “且看看我这一招,你是否还能化解!” 原是境迁 金光乍现,像是天穹之上忽然多了一轮骄阳。 玄钧悬于半空,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炽白的光芒,灼人皮肉,燃人神魂。 如此威势之下,整座太初古原上,除去凤灼、苍无涯这少数几个摸到大乘边的合体巅峰,再无人能够抬头。 光芒所及,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大日之下,众生如蝼蚁。 “欸——”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轻叹自虚空中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可就是这一声,整座太初古原忽然安静了。风声停了,金光的灼烧感也停了。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道剑光自虚空中斩出。那剑光无声无息,不见来处,却轻易便将玄钧那轮碾压一切的骄阳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剖开。 骄阳崩解,金光四散。 而那道剑光并未消散。 它继续前行,掠过古原,所过之处金光退散、高温骤降。拂过人族修士时,那股焚心灼骨的煎熬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一剑之下,既斩敌,亦护生。 凤灼和苍无涯同时愣住。 他们认出了这道剑气。 归墟。 玄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认识这道剑气,自也不可能识得这道剑气的主人,但方才那一剑轻松斩碎了他的全力一击,而他却直到现在连对方藏在何处都看不出来。 尽管,有自己仅是神魂降临玄穹大陆的原因。但玄钧的骄傲,让他胸腔中燃起怒火。 “是谁!出来!” 境迁本也不欲藏在暗处,先前之所以没有出现,也是因着没能辨认出玄钧的身份。 如今见了玄钧的杀招,便也认出了此人是谁。 虚空裂开,境迁走了出来。 依旧是数十年前凤灼和苍无涯看见的那般装扮,着青衫,腰间悬了个赤色酒葫芦,眉眼间一片疏朗。 “我名境迁。” “境迁?” 玄钧疑惑:“我未在上界听闻过你。” 至于境迁是否为仙,玄钧倒不怀疑。即使境迁这副打扮半分不像仙,单凭他方才那一手,便定是上界而来的仙人。 境迁谦虚道:“不过无名小仙。” 玄钧却当了真。 “既如此,道友今日又为何要阻我?” 只是,玄钧再定睛一看,确认境迁竟是真身降临的玄穹大陆,只得暂时收敛眼中怒气:“我因魔族献祭而来,自负因果。” “倒是道友你,以真身降临下界,该是不当的吧?” 境迁不答:“大日。” 他直接道出了玄钧在上界自称的尊号,“我并非你,你能坐视自己诞生的那座大陆沦陷,我却没法袖手旁观。” 是了,玄钧在上界自尊为大日,他也更偏爱于如此尊号,之所以在下界不以此尊号自称,也不过觉得下界蝼蚁不配知晓。 “你既知我来历,便更不该出手才是。” 玄钧对自己的尊号颇有几分自得。 至于境迁话中隐含的几分轻视,他并不在乎。 纵是袖手旁观了诞生的大陆灭亡又如何?那座大陆既供养出了他这么一位耀眼如大日的仙人,因此气运丧尽,自此沦陷,岂非理所应当? 至于境迁此人…… 玄钧想了又想,确定自己并未在上界听过境迁的道号,觉着他约莫是个无名之人,若自己真身降临,他实力定然不如。 如此,也就不必太过忌惮。 玄钧有了底气:“同为上界同僚,我也不愿做的太难看。” “可我同魔族的因果是定要解决的,既你自玄穹大陆飞升,我便不亲自毁去镇魔碑,只将此处十位大乘修士抹去吧。” 口吻中尽是施舍。 境迁依旧不正面回答,反而道:“你所居身躯,于万年前,乃我之道侣。” 此言一出,倒是让凤灼和苍无涯想起了一桩往事。 境迁传授苍无涯归墟剑意,却非看重他的天赋要收他为徒,而是为了让凤灼和苍无涯两人替境迁了却因果。 而那则因果,在境迁的讲述中,正同他下界转生于玄穹大陆的一缕神魂的道侣有关。 当时言及万年前人魔大战之所以未全胜、还留下眼前这些魔族,正是因为有一大乘巅峰魇魔混入队伍,夺舍了一人。 想来,那人便是陆峥,也即境迁的道侣。 …… 指路 近千红颜,数百好友 “原来如此。” 听了境迁的话,玄钧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这魇魔夺舍的竟是道友的道侣,着实可恨。” 他嘴上说着可恨,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不过,这副躯壳如今已是本座的容器,道友若想要回去,怕是不能了。” 境迁不欲同玄钧多言,他抬起了手。 没有丝毫预兆,甚至连杀意都未曾流露分毫。境迁只是抬起手,剑指随意地朝陆峥所在的方向一点。 一道剑气无声而出。 陆峥正站在魔族阵营后方,心头还残存着几分兴奋。 八位魔族大乘献祭,自称为上界仙人的主系统降临,十位人族天尊被定在半空动弹不得,镇魔碑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陆峥甚至已经在盘算,待界壁裂缝重新撕开、域外同胞再度降临之后,他要如何在这片大陆上重新划分领地,又该夺舍怎样的一具身躯,以期重回大乘,乃至飞升。 然后陆峥便看到了那道剑气。 玄钧瞳孔骤缩,伸手去拦。 炽烈金光自他掌心喷薄而出,试图截下那道剑气。 可那剑气太过霸道,所经之处,灵力消散,生机断绝,穿过玄钧的金光时连一丝阻滞都未曾遇到。 剑气落在陆峥身上。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陆峥重新夺舍后的那具魔族身体在剑意侵蚀下寸寸崩解,血肉化作飞灰,骨骼散作齑粉,连带着神魂,也被那道归墟寂灭之意彻底吞没。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乘巅峰魔族尊王,如今在这天地间,再寻不到任何痕迹了。 玄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这道神魂,可能确实完全不是真身下界的境迁的对手。 甚至于,境迁看上去还是个完全不顾后果的人。 但若要他就此放弃即将到手的整座玄穹大陆的气运,玄钧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