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伸长了脖,脑袋缓缓地探向前。 一种骇人的姿态,像将死要拉人垫背的鬼魂,: “纲首,你们想办法,把那东西,交到卫国公府去……” “就说,想知道得,更清楚……就,来救我们……” 众人骇然惊疑。 鲁六:“你到底在说什么,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纲首,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看。” “把东西,带去给卫国公府的,随便哪位主人家,就,好了。” “噢……”童天宝咳嗽了两声,又说,“要是,你们能,带去,东宫,也行。” 说完,他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把东西带去,就能救,我们的命了……” 夤夜禁中,掩月阴沉晦蒙。 宫阙深笼阒寂。 帝王寝宫紫宸殿,鼎中焚的自然是龙涎香。 这宫中便是焚一道香,也有百般规矩。 宫城里最独特的香,在未央宫。 先皇后最爱一道密不外传的菡萏香,配上未央宫中的椒房之香,那芗泽如梦似幻,闻之不忘。 景德帝猛然惊醒过来。 他站在殿深处。 目所及处,全都是迷雾。 殿外应当天凉如水,澹白的月华照进这虚地。 太静了。 似乎能够听到花亡芳落。 池中芙蓉,枝上牡丹,千娇百媚,终有一折。 极轻的咳声,尫羸而淡弱。 景德帝猛地扭颈回首,霎然心震目摇。 朱红的凤榻,深金的掩帐。 玉钩空悬,帐落下来,合拢交叠。 薄清的影,就躺在那帐后。 她此刻还有呼吸,还能咳喘。 可后来,也是在这张华榻上,女官行属纩之仪,将轻软的丝绵放到她的唇鼻之前。 直到她绝气。 景德帝迈不动步子。 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她极少入他的梦。 就算是施舍他,来了,也只是在梦的边角,梦的间隙,留下一个从不转回的背影。 如今来了,近了, 却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 帝王在颤抖。 他张口,一时无法言语。 下意识地要再近一步。 然而他靠近一点,那张榻就眨眼间更远。 是了。如若幽恨已忘,何须此地此时,摧他心扉? “阿姝!”景德帝厉声。 帐中没有回应。 连虚弱的轻咳,也都没了。 只是静静地,没有尽头的死寂。 “让朕……让我看看你,”帝王瞳中赤红着哀求,“就一眼,就一眼……” “这么多年了,让我再见你一面——” 围笼的迷雾不知何时更加冰冷。 景德帝牙关紧咬、打战。 那帐中的影轻轻动了,却不是起身,不是任何,只是虚弱到极点地微微辗转。 她在哭泣,气力已经连一场痛哭都维持不了。 应当只是泪从眼出,无力地淌下。 她混乱、低迷地呓喃,神智或许不清了。 但那名字却还清楚。 “希哥儿……希,哥儿……” 一声接着一声,寸草之心,根植骨血。 景德帝的呼唤停了。 极深极寒的光影携带风雪降下。 刺骨割魂。 帝王、天子,血是冷的,泪竟也是热的。 “你是来讨命吗?”景德帝问。 “还是依然不肯信,这样不愿见我,却还是要再问?” 他问完第二句,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抬掌抚在面上,兀地大笑。 带泪而笑得够了,猛然挥手戾目,朝那榻帐狂怒暴喝: “朕说了,朕没有!” “那个孩子不是朕杀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景德帝目眦欲裂:“朕如果要杀那个孽种,有一万种法子,朕甚至能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是朕做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朕?你为什么恨朕?” “当初是姓谢的上书求去外放,朕只是允了而已!你该知道朕恨他,可是为了你,为了你!朕甚至把他派到富庶的博州!谁能够料到河北道会有时疫?那是天灾!” “好,就算是人祸,也不是朕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恨谢正瞻?!” 景德帝握拳透掌,噙齿恨声:“你明明知道,朕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哪怕是给那孽种铺路,朕都去做了。” 多年前,封后大典过后不久。 一道圣旨将“丧妻不久”的太师府长子召入宫中。 大监张荣成亲端上一盏绝嗣酒。 在帝王面前,跪地的臣子一饮而下。 如此一来,即使之后再娶,唯一的子嗣也绝不会地位动摇,孩子的母亲自然也该安心了。 “是他自己无用,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景德帝字字如凿,恨之入骨,“你错看他,他从来就卑鄙无耻,胆小如鼠。只有朕,是一心为你!” “但朕答应过你,不取他的命,朕也不想杀他。” “这些年,朕看着他当王八却隐忍不言,朕心里,痛快得很。” “……” 他恨言厉语。 然而那帐中的女人,一个字,都没有再回应。 直至雄鸡一唱,迷魂骤醒。 “阿姝……!” — 深居凉苑,栽植的都是高密的树木、典雅的花草。 今日到了未时中,里屋才有动静。 吕婆子吩咐丫头们将清洗的东西备好,自个儿匆匆进去。 快步到了床前,将眉心深皱,正想撑起身的妇人小心扶起。 “夫人今天睡得不好?是头疼吗?” 苏氏摇头,扶着额。 “……梦魇而已。” 说罢,正要下床。 倏地,苏氏抬手,按在闭合的眼上。 这段时日,她的眼皮总是跳个没完。 心头,一阵阵地抽。 人都有直觉一说。 而女人的直觉,女人的预感,比起男人,总要更胜一筹。 苏氏睁开眼,凉色幽深。 ……方才所做的梦也是。 这么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当年的事了。 如何会忽生缠障。 吕婆子忧心在旁:“夫人?” 苏氏眯了眯眼,又恢复了薄冷神色。 转头问:“今日的药膳送去长行院了吗?” 吕婆子喉动了动,答道:“自然送了,只是还是……” 从当年还没有她们哥儿和姐儿的时候、一顿在老夫人院里张罗的夜宴过后, 大爷就再也不和老夫人用饭,也绝不吃她们院送去的任何东西了。 可…… 苏氏淡淡道:“送了便好。” 水滴石穿,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的。 急不得。 慢慢下功,总有成事的一天。 苏氏站起身,手却又捂着心口,垂眸沉默,眉心微皱。 吕婆子紧张:“夫人?” 苏氏:“……今日让奶妈们看着哥儿姐儿,我要到小祠堂,你去安排。” 吕婆子:“夫人可是哪里不爽了,可要找大夫来看看?” 苏氏:“不必。” 顿了片霎,她目视前方:“梅姑。” 吕婆子紧张:“诶。” 苏氏动唇:“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像是要有什么事。” 吕婆子安慰:“夫人别多想,能有什么事?奴婢看,是这些日夫人累着了,所以才身子不快。” “今晚让小厨房给夫人做些养身的素膳……” 便说着,让外头侍奉的丫鬟们都进来。 苏氏低眉不言。 然而眉川未解。 … 小祠堂里的木鱼声响了两日,还未停止。 在第三个夜里,终于被打断。 吕婆子满脸的冷汗,从外跑进来。 “夫人,外院的管事来了。” “是,是,是博州那边的消息——” 快马急上京城的人被蒙着眼带进祠堂,跪在冷立堂中的妇人前,喘声将事情报上。 吕婆子在一旁,听得心胆欲裂,生死几度。 果然有不详。 当年博州的那些人,能杀的都杀光了,唯独漏了一个奶妈子的儿子。 但追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连她们这些做下人都觉得,那个逃出去的奶妈儿子是跳进河里没的,肯定早就死了。 可她们夫人心思机深,又说服贵妃相助,十多年了,一直维持着博州那边的关系,从无断绝。 如今才知什么叫万幸。 竟然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真的逮住这个漏网之鱼。 那个奶妈子的儿子,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博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