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翻滚着难言的燥暴。 宫宴上他父皇后宫几个常年无事生非的后妃像是得了授意,又开始左一言右一语旁敲侧击起东宫迟滞的选妃之事。 令人厌烦之至。 霍肇抬手,拧按眉心,欲继续隐下戾气。 然而额角青筋绷突动跳,变本加厉,他猛地把手中酒樽砸下。 沉重的骇响。 惊起一声惧呼。 霍肇手一顿,遽然抬首。 定睛刹那,深眸怔过一霎,下一瞬骤变为轰然阴怒。 只见数步之外,妇人瑟缩站着,纤手掩在嫣唇上,像是害怕极了,桃目携泪流转,幽幽绵绵地睄他。 她身上是那日从太子府前去青霄宫的素裙,丰盈绰约。 见他抬头看她,她就把手放下来,撩扯着裙摆,垂着脑袋,似慌似怯,欲进不进。 “……你还敢回来?”霍肇咬紧牙。 她怎么还敢回来?! 他还当她多有本事,鸾飞远处别枝而栖了,如今还敢回到他面前来?! 然而他沉声逼问后,那该死的竟然后退两步,绞着手指说: “我,我回来收拾行囊……” 霍肇难以置信,猛地站起身。 但她一说完,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包布,也不管他什么表情,转过身就铺在桌上,作势就要收拾包袱。 霍肇疾步过去,一把将她扯过。 薛盈艳诶呀地痛叫,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就要甩开他: “放手,放手……” 她自顾自地挣扎,连他的脸都不看,一心一意地要卷包袱,把他当瘟疫一样躲,身子扭来转去。 霍肇瞋目厉视,把她狠力钳住。 “我要走,我要走……” “闭嘴!!” 暴喝之下,她总算老实了,不是乖巧了,而是被吓呆了,惊恐地望着他,面无人色。 霍肇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愚弄他的妇人,她可恨至极,就是把她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消恨。 但在剐了她之前,在杀了她之前,他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为什么?”良久,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问。 妇人泪流满面,抿着唇,惶惧无比,缩着脖子不肯说话。 “说话。”他厉声逼问,“为什么?” “孤对你不好吗?嗯?” “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了,你为什么?” “你是觉得位分不够?孤不是说了,会想办法把你提成良娣吗?” “孤只是没有给你更高的位分,但你的待遇,就是太子妃,也不过如是!”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恨极了,却还是要问个究竟。 这段时日以来的良夜欢情、深浓爱蜜,她说抛下就抛下。 以这样将他弃如敝履的方式。 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待他。 他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全然单纯,他亦清楚她贪慕虚荣、贪图享乐。 即使她出身那般,绝不是良配,他也打算将她捧到万人之上了。 可她呢。 可她呢?! 她不是没心没肺,而是狼心狗肺。 从最初,就是她先犯错,是她无所不用其极地索求他的真情,现在,也是她,如此不留余地地践踏他的尊威,始乱终弃。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 而被他禁锢住的妇人只崩溃地哭,任由他怎么狂怒愤恨,她就是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辩不解。 似乎是在表明,没有理由,她就是要走,没有任何理由。 或许有理由,可是她不能说。因为那个理由一旦说出来,他就会当场掐死她。 霍肇目眦欲裂,猛地俯身,吻住她。 狂风暴雨肆虐的吻,没有任何亲昵的意味,只有惩戒、侵略、暴虐。 然而下一刻,他的怀里一空。 霍肇猛然起身回首,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站在他的身后,手上已经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的脸上没有半丝愧疚之意,泪也消失了,只是笑:“殿下,我走了。” 她说话轻飘飘的,撒娇一般。 她往日高兴的时候就会如此,声音里带着轻轻盈盈的娇气雀跃。 她要走了,她欣喜无比。 为了要离开他。 “殿下,别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了。” “你敢走,”霍肇发指眦裂,“你敢——” 他狂怒地奔过去,但将要触及的一刹那,她已经消失不见。 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地方,一场缠障幽风,掠过即逝。 没有任何的留恋,无论是梦,还是现实。 本就是虚假。 霍肇倏地睁眼,身体随着梦境醒来兀地朝前一倾。 他很快稳住。 眼前,一切都还是寂静的模样,案上的酒器位置都未曾变过。 没有任何人进来的痕迹,没有追逐的痕迹,他自始至终也没有从座上起身过。 而他掌中的酒樽滚落在地。 他肘抵于案,掌捂在面上,感受到几近于无的濡湿。震动从喉深处而出,逐渐放大。 笑过了,他猛地将桌案掀翻于地。 是了,他是东宫副君,自有尊威,他怎么能够再被这样一个毫无心肠、居心叵测的妇人牵动心神? 根本,不值得。 殿外等候的宫人立时惊呼,洪喜胜赶紧到殿门外:“殿下,殿下?” “进来。” 洪喜胜听见主子的这一声,却不由得惊了。 因为这声里没有这些日里难掩的戾气,反而沉稳无比,就像,就像…… 就像从前的殿下,回来了。 小黄门推开殿门,洪喜胜带着人匆匆进去。 “殿下。” 老太监先见一地狼藉,心惊肉跳,再抬头,看到主子神容冷寒,无怒无躁,又心头一震。 “备水。”太子冷眄过来。 洪喜胜一个激灵:“是。浴殿已经备好了。” 太子起身,镇步向外,没有半分醉意。 洪喜胜命人将混乱赶紧清理干净,老腿倒腾着赶紧追出去。 气喘吁吁,但浑浊眼里终于有些明亮。 —— 须臾转眼,将至暮秋。 太傅府,主院书房。 “改漕之政必定是利延千秋,功成不在一时,如今陛下圣旨未下,你又何必着急。” 温太傅看着面前寄予厚望的孙儿,谆谆道:“昀儿,你不是急功近利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温太傅心有疑惑。 皇长子皇次子谋反之事才过去两月左右,京城风雨初止,虽说如今有风声传出,但再如何,漕改不会那么快再启动,以他算,至少要到年后。 但数月前南下的孙儿温祺昀却来请见,询问漕改之事,意思竟是想让他说动太子,让他第一批南下,最好在年前就去。 温祺昀垂眸:“黄公祁公惨死,难忘于心,且先前查证之事本只差最后一步,却中途生断,若再去查,势必更难。与其如此,还不若趁其不备。” 温太傅:“自古改制皆是白骨积山而来,你之后再去,也免不得还有牺牲。” “事未万全,你若这时候去,也只是事倍功半。” 温祺昀沉默了,没再言语。 他很了解祖父,若是第一回说不动,那就不可能再说动。 他原本也只是心中焦急难抑,忍耐不住,前来一试。 还是这个结果。 温太傅道:“秋狝快到了,昀儿,你小时入宫伴读,未做官前常随太子殿下身侧,秋狝时你自当尽心伴君,不可懈怠。” “等年后,再思量漕改之事。” 温祺昀闭了闭眼,眉心浅皱:“……是。” … 十月,天高云阔,秋风萧飒。 禁军万千涌出宫阙,龙虎旌旗猎猎,开赴皇家围场,文武百官队伍紧随,声势震动天霄。 太子府角门敞开,全安站在门外,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阵势,脸色又青又白,眼圈都是黑的。 这座太子府已经空了许久了,殿下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归,就像是即将要废除这座府邸。 而今年,也是他身为东宫副总管,第一回没能跟去秋狝。 他给干爹递信,可干爹洪喜胜也无能为力。 出了紫阳山的那件事,纵然因为承徽留下来的那封信,殿下没有再怪罪他们,也没有处罚他们任何一个人,可是,就是变了。 全安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他将来别说接他爹的班,他手中现在的权力,都会岌岌可危。 小宏子走上来,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师父,天冷了,咱回去吧,别着凉。” 全安深深地望着那浩荡前往秋狝的队伍,良久,才终于回身向内。 俩在曲廊上缓步走着,不让旁人跟随。 “让你叫人过来,都叫齐了吗?”全安沉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