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正好对上靳南骧的视线。 靳南骧没有在看他。 他正在和旁边的男生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 但那声笑,景云停不确定是不是他发出的。当时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和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后来的事,他不想再回忆了。 课间被绊倒,作业本被扔进水桶,体育课上被“不小心”用篮球砸中后脑。 然后是那次楼梯间——他被推下去的时候滚了六级台阶,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到墙角。 耳鸣持续了整整三天,左耳流出的液体带血丝。 养父母带他去验伤、报警,但靳家霸凌 除了靳南骧,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叫他。 当年整个年级都跟着靳南骧叫他“小云停”,用一种轻佻的、戏谑的语气,像在叫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他四下张望。 商场门口人很多,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挽着手的情侣、拎着奶茶的学生、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外卖骑手。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怎么拿到自己手机号的? 这个念头让景云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打开手机设置,确认微信绑定的手机号已经改过了——是去年换的,只有几个熟人和机构知道。 但靳南骧如果要查,以他家的背景,查一个手机号需要多久?一个电话。 他把购物袋换了只手,快步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车厢壁,一只手握着扶手。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发个短信而已,他还能顺着信号爬过来不成?大不了把手机号也换了。 但换号容易,换工作呢?换城市呢?再从头来一次吗? 他费了三年时间才在上海勉强站稳脚跟,认识了一些圈子里的人,攒了一点可怜的资源和人脉。 如果现在走,一切都得重来。 他不甘心。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靳南骧的第二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打开看,是孙姐。 “小景,直播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品牌那边在催。” 景云停愣了一秒,才想起来她说的是那个不知名品牌的洗面奶直播。他打了几个字:“接了。时间定下来发我。” 发完他又打了一条:“孙姐,如果有人打听我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下?” 孙姐很快回:“谁打听你了?” 景云停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 “行。不过你私人号码我不会随便给。” 景云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孙姐这人虽然爱钱,但做事有分寸。 他到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距离薛京宸说的七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把新买的衣服穿了一遍,对着镜子检查。深蓝衬衫,深灰长裤,皮鞋。没有假货,没有掉色的项链。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像是另一个人。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 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像一只跑了一天路的野狗,被主人喊回窝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碗剩饭还是一顿鞭子。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酒窝出现了,和昨天一样甜,和昨天一样假。 六点,他出门。 打的车停在巷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那个私人会所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收音机里放着评弹。 车窗外掠过梧桐树、老洋房和霓虹灯,上海的街道在傍晚六点钟的光线里显得柔软而暧昧。 景云停靠在后座上,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玻璃凉丝丝的,震动的频率透过骨骼传到颅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响了。 他以为又是靳南骧,睁开眼一看——是薛京宸。 他迟疑了一秒,接起来。 “喂。” “堵车了?”薛京宸的声音传过来。电话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和很轻的背景音乐。他在会所里。 “快了,大概十分钟到。” “嗯。” 电话没挂。沉默了大概三秒,薛京宸又说:“吃过饭没有?”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似于关切的问句,让景云停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馄饨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但也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就是一种很淡的、像被逗到了的反应。 “挂了吧。” 电话挂了。 景云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薛京宸问他吃了什么——这算什么?关心?试探?还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问? 车子拐进那条种着桂花树的巷子,停在铜牌门前。 景云停下车,理了理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同一个保安,同一个服务生,同一条楼梯,同一扇门。 推开门。 薛京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衬衫——和景云停身上这件颜色几乎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薛京宸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在衬衫颜色上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勾了勾。 “挺听话。” 不知道是夸他来了,还是夸他换了衣服。 或者两者都有。 景云停没接话,走到他面前的沙发边上,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