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停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身体在薛京宸的压制下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他忍住了。 薛京宸的嘴唇从锁骨往上移,停在他的耳边。 呼吸喷在耳廓上,痒痒的,带着湿热的潮气。 薛京宸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景云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白色的,圆的,灯罩里面有几只死虫子,黑黑的小小的,不知道死了多久。 他盯着那几只死虫子,数它们的数量。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橄榄枝 结束时已经是深夜。薛京宸起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透过半掩的门传出来。 洗了很久。景云停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蜷着腿。 锁骨上新添的牙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枚被强行烙上去的印章。 他的眼睛还是干的,和上次一样——泪腺好像被封住了,怎么都挤不出水来。 薛京宸从洗手间出来,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从地上捡起景云停的衣服扔在床尾,然后拿起茶几上的万能房卡和车钥匙。 门开了。门关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景云停独自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死虫子还是那几只,位置没变,数量没变。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酒店的那种白色羽绒被,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怎么都压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右手无意识地摸上锁骨上的牙印。碰到的时候疼了一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他伸手摸过来,点开。是阿k发来的。 “景哥!北京拍摄怎么样?累不累?” 景云停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条:“还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拍摄从上午十点开始。景云停准时到了798,脖子上贴了一块肤色创可贴。 锁骨上那个牙印太明显了,昨晚他对着酒店洗手间的镜子看了很久,最后在便利店买了一盒防水创可贴。 贴上去之后照镜子,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但他自己知道。 每一次转头,创可贴的边缘都会蹭到衣领。 造型师看到创可贴,问怎么回事。 他说过敏。造型师没再追问,只是把衬衫领口的扣子多解开了一颗,调整了项链的叠戴方式来转移视线。 景云停从镜子里看她别项链的动作,手指灵巧而精准,和昨晚薛京宸解他扣子的手指一样熟练。 他移开了视线。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产品特写。 不用全身出镜,主要拍脸部、手部和颈部的局部。 景云停坐在高脚凳上,让摄影师把镜头推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距离。 快门声均匀而有节奏地响着,他的脸上维持着那种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微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柔和但不过分。 “手部放松,手指自然弯曲。好,保持。景云停你手指很上镜,骨节分明但不粗,指节长度也刚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在奶茶店里泡过茶底,在ktv包厢里端过果盘,在薛京宸的会所里解过自己的扣子。 现在它们被涂上了护手霜、修剪了指甲边缘的死皮,成了镜头下“上镜的手”。 拍摄进行到下午三点左右收工。 比预计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摄影师拍到了满意的片子,整个人很放松,一边收设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景云停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把创可贴重新贴好——旧的边角有点翘了,他撕下来换了一片新的。 出来的时候,制片助理在走廊里等他,说有人找,在休息室。 景云停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休息室的门。 宋澄涔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见底的美式咖啡。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白色真丝衬衫,深蓝高腰阔腿裤,一双尖头平底鞋。 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材质的,在自然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然后合上电脑,“昨天的片子出来了,摄影师连夜修了几张样片。你想不想看?” 景云停在她对面坐下:“好。” 宋澄涔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三张精修样片。 第一张是自然光系列,他站在落地窗前,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 第二张是硬光系列,黑色丝绸衬衫,坐在旧木椅上,眼神看镜头。 第三张是手部特写,他捧着产品的白色陶瓷瓶,手指的姿态被捕捉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用力,也不过分松弛。 景云停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个人看起来和他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长相不一样,是“质感”不一样。 镜子里的人是景云停,屏幕里的人是“景云停”——一个经过灯光、构图、后期调色和品牌包装之后的产品。 “你很有镜头感,”宋澄涔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腿,“有些模特拍了几年都找不到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你第一次拍杂志内页就能出这个效果,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好。” 她的语气很平,和昨天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景云停脸上。不是那种打量被拍摄对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私人、更微妙的观察——她在看他的反应,看他面对夸奖时的表情,看他的耳朵会不会红,看他会不会因为这句夸奖而放松警惕。 景云停把电脑轻轻推回去:“谢谢宋姐。” “不用谢我。片子是你自己拍的,我没帮你什么。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签的是哪个经纪公司?” “上海的一家机构。不大。” “跟谁对接?” “孙晓梅。” 宋澄涔挑了挑眉,“我知道她。她手上的资源主要是商务推广和直播带货,接不到太好的拍摄资源。这次你能接到这个活,她应该费了不少劲。” 景云停没有纠正她。他当然不能告诉她,这个活不是孙姐费了多大劲争取来的,而是薛京宸一个电话的事。 他坐在那里,保持着适度的礼貌和距离感。 “你有没有想过签一个更专业的模特经纪公司?”宋澄涔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卡夹,打开,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烫银字体,上面印着一个景云停在时尚博主视频里见过的名字,“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我的学姐,他们在北京和上海都有办事处,主签新人模特。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 景云停看着那张名片。 哑光黑,烫银,质感很好。这张名片代表的东西他很清楚——不是一个机会,是一个台阶。 孙姐给他的活是八百块站台、两千块直播带货,而这张名片背后是八千块一天的杂志拍摄、三万块一场的时装周走秀、六位数起步的品牌代言。 他需要做的,也许只是在某个时刻陪宋澄涔出席一场酒会,或者在她的巴黎时装周行程里帮她拎几天包。 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来,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谢谢宋姐。我回去好好考虑。” 他的动作让宋澄涔注意到他脖子上那块创可贴。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或做出判断时的习惯性动作。 “昨天你拍摄的时候,”她说,“有没有人找过你?” 这个问题和昨晚薛京宸问的几乎一模一样。 景云停的心脏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拍完就直接回酒店了。” 宋澄涔看了他两秒。那双眼睛和薛京宸的一样锐利,但锐利的方式不同——薛京宸的锐利是刀锋,直接切进来;她的锐利是针尖,不动声色地扎进去,探一探深浅。 “好。”她站起来,把电脑放进手提包,拎起包带,“你先休息,后续如果有合适的拍摄机会我再让制片联系你。” 景云停跟着站起来:“好的,宋姐慢走。” 宋澄涔走后,休息室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搬运设备的说话声,远处摄影棚的闪光灯发出轻微的“嗡”的一声充电声。 这些声音明明很近,但景云停觉得它们好像隔了一层玻璃,闷闷的,不真切。 他站在沙发旁边,保持着准备送客的姿势。手垂在身侧,掌心是凉的。 宋澄涔看他的眼神是一种淡淡的、近乎于逗弄的玩味。像一只猫看着被自己从沙发底下扒拉出来的毛线球,觉得有趣,但也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