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条消息从他自己的手机里弹出来,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我知道你醒着。” 是薛京宸。 景梧舟没有打开那条消息。 他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 很轻,一下一下,软底鞋踩在地毯上。走廊转角的安全楼梯门发出极小的“咔哒”一声。光灭了。整层楼重新陷入死寂。 景梧舟慢慢松开手。屏幕灭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履新 声明是宋澄涔的公关团队拟的,手写由景梧舟自己完成。 写了两遍。第一遍的“薛京宸”三个字太重,笔画压穿了纸背。 第二遍用软头笔,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但看不出情绪。 声明只有五行字: “近日网上流传的照片系本人为宣传新戏自行拍摄并后期合成。图中人物为剧组工作人员。我与薛京宸先生无任何私人关系。此前因个人原因占用公共资源,郑重致歉。景梧舟。” 声明发在晚上九点。九点零三分,热搜第一。 九点十一分,某头部娱乐号发长文分析“新生代小生炒作套路”。 九点半,剧组官微转发声明,配了六个字:“请多关注作品。” 十点,薛京宸三个字从热搜上消失。 宋澄涔坐在公司会议室的转椅里,把手机放在长桌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实时舆情曲线,从红色高峰一路跌到绿色低谷。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对旁边的人说:“明天早上六点再发一条通稿,说他最近在横店拍新戏,不在北京。” 公关总监点头,退出会议室。 宋澄涔一个人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 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她拿起手机给景梧舟发消息:“写完了?” 景梧舟回:“写完了。在回酒店路上。”她又发一条:“这几天别看手机。早点睡。” 消息发完,她起身。 另一边,薛京宸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景梧舟的声明。 秘书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说话。 薛京宸把手机递给秘书,说:“打印出来,存档。”秘书接过去,愣了一秒,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一份a4纸打印件放在薛京宸办公桌上。 字迹清楚,连“薛京宸”三个字上因提笔犹豫而留下的一点墨痕都印得出来。 薛京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打印件折起来,放进保密箱。 第三天,薛京宸的调令正式下达。央行人事司的红头文件,简简单单两页纸。 下午三点的会,他接过文件,签了字。晚上,他回了朝阳公园的家。 宋澄涔在家。她没去公司,也没去饭局。 客厅里沙发上放了几件新买的正装衬衫,是给薛京宸履新准备的。 她看见薛京宸进来,放下手里的一杯茶,站起来,笑着说:“恭喜履新。” 薛京宸没笑。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下腰换鞋。 他站起来,看着宋澄涔。她穿了件珍珠白的家居裙,头发松下来,脸上没有上妆,眼尾有很淡的纹路。 他很少这个时候回家。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有点空。 “这次谢了。”他说。 “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宋澄涔把茶杯推给他,“不过你得知道,央行的活儿,比你现在这摊子难多了。你现在管的是企业里的人,再麻烦也有边界。 央行的环境,是软刀子。明面上都客客气气,暗地里全是看不见的手。 会议桌上吵一个数据,散会就有人把今天的风向报到别人耳朵里。你进了那个门,每天穿哪双鞋都会被人记住。” 薛京宸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宋澄涔走到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上。水流声在安静的大客厅里很响。 她也不急着说话。茶香散开,是白牡丹,清得几乎没什么味道。 “我知道分寸。”薛京宸说。 宋澄涔靠着沙发背,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端庄。 她看着薛京宸,目光很静:“我从小就知道从zheng是刀光剑影。我爷爷在部委干了三十多年,六十五岁退下来,第二年就有人给他写匿名信。 那时候我才读初中,保姆不让我拆信箱,可我偏要拆。有一封信上写着‘好好查查宋家’。后来那封信被我爷爷拿去派出所,当证据。”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也没有激动,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已经结痂的旧事。 “我爸现在退了,但我清楚,他退下去之前的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见过他把整本通讯录锁进保险柜。见过我姑姑在阳台上哭。 见过我堂弟因为一个处分差点出不了国。我从来就不想当官太太。可我没有办法。我们这种家庭,没有什么想不想。你生下来,就在这张网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薛京宸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轻而脆。 他抬头,看宋澄涔。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柔,他们结婚两年,从来没这样谈过话。 之前都是各忙各的,聊天记录里大半是“今晚回不回来”“阿姨煲了汤”和“下周去不去老宅”。 这次不一样。薛京宸履新,有些事被摆到了台面上。 宋澄涔选择了这个晚上,把窗户纸捅开一半。 “你有你的理想,你有你的抱负,我都知道。”宋澄涔说,“但你也要知道,你的路会越走越窄。窄到最后,有些东西你就得扔了。包括人。” 薛京宸没动。他靠在沙发上,后颈抵着靠背。 客厅里空调很足,他的手指尖有点凉。宋澄涔起身去给他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腿上。 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腰腹。这个动作很家常。他们之间难得的家常。 “我们是不是有一天会分道扬镳?”宋澄涔问。 薛京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在视网膜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说:“你希望我怎么答。” 宋澄涔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空茶壶端起来,去厨房重新烧水。 水开了,传来壶嘴尖细的叫声。薛京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轻拿轻放的响动。 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宋澄涔端着新泡的茶回来,看见他半闭着眼,像睡着了。 她没叫他。把茶放在茶几上,关掉最亮的那盏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灯光昏黄,把客厅打成一间很旧的房子。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随手拿了本杂志翻。 翻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两个人各占一张沙发,中间是一张茶几和三杯已经凉掉的茶。